(1)
人老了,还想做点事儿。
打井,便是我和妻子继在原籍盖房、修路、种植花生等农作物之后,做的又一件自觉有点儿意义的事儿。
本来,家乡是有自来水管的,可是,有时候维修停水,有时候春季少水,感觉儿不方便。况且,村里是不支持用自来水来浇地灌菜地的。
于是,我俩就想自己打眼井。
(2)
早在一年前,打井的师傅就来过了,位置定在院内,安装简易水塔,价钱也谈妥了,单等确定开工日期。
可是不久,妻子却提出了意见:
“咱们毕竟回家时间有限。假如村里停水了,侄子家和附近乡亲吃水还是不方便......”
为此,就商定将位置改在常年在村里生活的小侄子家门东宅基地内,改用较先进的自动上储水装置,把它安装在他家厨房里;打井的一切费用由我担负,之后的管理由他负责。
对此种修改后的方案,小侄子和我两家都很赞同。
(3)
2018年5月3日,伴随着一声声“隆隆隆”的柴油机轰鸣声,打井,这个事关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须品工程正式开钻了!整个过程进展很顺利:二十多米见水,一直打到六十米才停钻;午后三点多,一切即安装完毕。
初战告捷,大家都很高兴。
接下来就是挖沟,接水管,安装上储水设施了。
(4)
说起来,事有凑巧。那是5月9日挖沟的第一天,一位年长我几岁的外村师傅刚到工地,不知怎么回事,追着他失控的电动车冲我撞来。说时迟,那时快,电动车轱辘直接撞上我的左小腿。失重后的我随即倒地,四脚朝天。不过,当时并没有太大的感觉,活动了几下,好多了,就赶紧借闻书侄儿的车前往县中山医院检查。医生诊断:“没什么事儿,注意休息!”。
放心地回了家,满意地看着工程的进度,憧憬着马上要喝上井水的味道,我快乐地过了三天。真的,后来脚脖子开始隐隐作疼,每晚脚脖子肿得像个大馒头,夜里疼的迟迟不得安睡,可我心中依然没有当回事。因为,医院照相了,医生诊断了,碰破点儿皮肉哪能不疼呢!
是的,我已被打井安装的顺利冲昏了头脑,我早被想象中的井水浸透了心扉,我正为办成件不大不小的有益之事而沾沾自喜呢!......
(5)
井确实打好了。
水管也安装好了。
井水,由六十米的井下水泵抽到储水罐里,再从储水罐里经管道输送到各自用水处......
看见从水龙头哗哗地流出的清澈、纯净、诱人的井水,每个人心里舒服的很!
侄儿说:“井水好喝!”
我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妻子和侄媳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得到消息的乡亲们投以赞许的目光。
(6)
也许是时间地点的改变而使注意力随之有了变化,也许是兴奋程度在不知不觉中下降而使情绪趋于正常,反正12号一回到市里,我竟突然感到左脚踝处疼痛难忍。晚上,妻子帮助我用热水泡了又泡,敷了又敷,似乎感到舒服了些,但肿胀却不见丝毫消减。非但如此,由脚疼又连带上了腰胯部酸疼,以致到行动困难,或者说干脆到了不敢走路的地步!
就这样,又混过了两天。
我,终于忍受不了了......
(7)
14日上午,妻子陪我到一家医院挂了个骨科普通号。
很快便轮到了我就诊。一进诊室,我便殷勤地递上县级医院的两张照片。
“看不清呀!”这位看上去很有些经验的中年大夫只看了两眼,就下了结论。
“那.......该怎么办?......”我和妻子四目望着这位大夫用近似祈求的声调说。
“怎么办!”大夫没有任何表情且不容置疑地说道,“做CT吧!”
“做CT......很......贵吧?......”我有点儿结巴地问。
“贵?”大夫看了我一眼,“我们医院买一台机器多少钱......”
他边说便熟练迅速地打好单子,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到我俩的存在。
“大夫,做了CT,还要做什么呢?”
“打石膏还是钢钉,再说......”
我接过单子,吃力地站起身,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请问,老x还在贵院吗?”
“你认识x院长?......来来来!我给你改一下单子......”
我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手扶一根木棍,一拐一拐地走出了这个诊室。
外面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室内稍好一点儿。
“你在这儿坐着,我去交钱!”妻子欲从我手中拿过单子。
“交什么钱!”我目中无人地吼道,“走!不看了,死不了!......”
妻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使我突然下意识地感到了失态,便压低音对她说:“今天没有1000块恐怕出不去这医院的门儿......晚上再联系一下,明天到另一家医院看看。我觉得,不用做CT!”停了片刻,我又补充道:“别忘了,老同学还等着呢!......”
(8)
第二天的检查治疗,预想不到的顺利和顺心。
那天一早,我们就到一家老牌的医院,见到了放射科的王大夫。他是一位部队培养出来的影像技师,有技术,有经验,又富于同情心。
此刻,他正看那两张县某医院拍下的照片。
“您看用不用再做个CT?”我不等他表态便急忙试探性的询问了一句。
“CT”!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谁说的?根本不用!我可以给你再照个片子。”
“是我瞎琢磨的......”我与妻子会意地对视了一下。
王大夫亲自照得照片很快便出来了。
“哦!有点事儿”王大夫边看边说“如果是我,就根本不理它......可是您......走!跟我来吧!”
骨科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性,修长的身材被合身的白大褂裹得严严实实,乌黑的头发下着镶嵌一双明亮的眼睛,透露出和蔼的目光。她认真地察看照片后,亲和而果断地说:
“左脚踝骨裂,年龄大了,打石膏!”
话音刚落,她便立即行动,迅速地准备好了一切。
“王老师帮个忙吧。”女主任准备给我打石膏,边整理绷带边对王大夫说。
严格的程序,熟练的技术,利索的动作......让人感觉她像是在完成一件肩负重托的艺术品......
“好了!”女主任在打上最后一个结,依然微笑着嘱咐着我,“注意把左腿垫高,放置高于心脏处;过四至六周再来拆石膏;中间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可随时来就诊。”
“太感谢了!......”我与妻子异口同声地说。
儿子已专门去买好了一双拐杖。
王大夫亲自推来了轮椅,一直把我们送到医院门口。
(9)
回到家的当天,我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午饭没有味道,午睡瞪着眼看天花板,大小便得费很大功夫......
接下来的几天,烦恼充满全身。高置的左腿隐隐作痛;晚上翻不了身,睡不好觉;夜尿次数明显增多......
无奈。无语。无聊。无端生气,无边郁闷。
心烦得我太难受,太煎熬。
我就像一只小鸟,折断了翅膀,被关进了笼子里;又如一只老雁,脱离类群,且身陷囹圄......
(10)
在这牢笼般一样的生活中,在这度日如年的一时一刻中,我的心慢慢地慢慢地沉放了下来。有时开始翻阅一点儿书籍,一本警句集锦。那一天,一段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必然为你新开另一扇门.....”霎时间,犹如在黑夜中看见远处的一点点星光。
可是,我的那扇门在哪里?谁来打开?怎么打开呢?
应该承认,人在一定的环境和状态下,个人的联想(或曰主观臆想)是不可避免的。于是,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前苏联的奥斯托洛夫斯基,想起海伦.凯勤和威廉.霍金,想起古代的孙膑,现代的张海迪......
他们是我心目中永远的光辉楷模。
相比之下,自己的伤简直不值一提;相形见绌,自己更显得太低微太渺小......这时候,只有在这时候,我想到了久违了的笔和纸,想到了学习敲键打字,想到了值得纪念的峥嵘岁月和那刻在心上的往事......
(11)
《礼记.学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
早饭后,妻子帮我放好凳子,摆好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把两个枕头高高地放到矮凳上;而后,扶我将受伤的左腿先放到垫高的枕头上......我开始一边回想,一边构思,一边用艰难的拼音方法,慢慢地敲击出这一个个、一段一段的文字......
可是,坐了一会儿腿就发麻,是的,万事开头难;想了一会儿脑子里词汇穷;敲了一会儿双手就发酸,双眼模糊,想去厕所又烦去厕所......
转念一想,不行,我得坚持!得努力地坚持!
渴了,喝点儿水;累了,歇一会儿;想不好,就等一等,调整一下......
由开始每天敲打不足50字,到100字,200字......
开始是边想边敲,后来就先打个提纲草稿,再边敲键边逐步使其具体化,形象化......
大约过了三、四天吧,我开始适应了新的生活。
(12)
人生是一条河,日夜流淌。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三周过去了。
一个多月过后的一天下午,《当老师的那些年,那些事》一文终于完成。
我舒缓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艰难地修改......
(13)
盼星星,盼月亮,那天,我终于熬过了七周,来到医院拆石膏。
医生对伤情恢复状况很是满意。但同时她又嘱咐:“还得小心谨慎,注意休养,千万别大意!”
我们都点头称是。
(14)
不会忘记,当我拆去石膏的时候,当我改用单拐杖走路的时候,当我又摔开单拐走出高楼,沐浴那明亮阳光的时候,浑身上下感到无比的轻松,一种“浴火重生”的感觉从内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
接下来,精神使然,劲头儿使然,趁热打铁,便仔细修改了《日本印象》、《欧洲五国一瞥》和《感触俄罗斯》,又乘胜追击敲打修改出《跟随哥哥去井陉驮煤炭》《合作路往事》等,总字数超过六万......
(15)
记得在学走路的那些时候,在断断续续写作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台湾著名作家罗兰说的话:
“许多人在除了自己分内该忙的事情之外,更要忙些不该忙的。如忙应酬;忙为了增加物质效用或虚荣而去赚钱;忙着奔走钻营去求地位。对自己已经着手的工作易于失去兴趣,因而时常见异思迁。”“与其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凿许多浅井,不如花同样的时间和力气凿一口深井。”
于是我想:正式退休以后,坐不下来,学不进去,没有明确的目标,热衷于应酬,忙些不该忙的事儿,无疑是凿浅井;无论是自己凿,还是与别人一起凿;总之,东凿一点儿,西凿一点儿,其结果,每一口井都不会凿到深水的。这似乎有浪费生命之嫌。
是的,我们应该约束自己,改变以至摒弃习惯的放任与懒惰,从而转向自己真正的兴趣和潜在的能力所在,锲而不舍,全神贯注,坚持而不半途而废地、专一而要心无旁骛地做下去,才可能有所成绩......
是的,我们能够认清自己是谁?能干什么?该怎么干?已经很不容易;而更不容易的是,还要去抵御来自四面八方的多种思潮和行行色色、乔装诱惑的干扰;特别是要修正那些与生俱来的人性的弱点......尔后,方能够按照既定目标,勇往直前,有所进步,有所提高,凿穿深井,流淌出清澈的甘露......
是的,我要感谢我写出来的这一点点文字习作,因为它使我有限的生命又闪烁出一星点儿光茫;我要感谢被撞伤的脚踝,因为它才使我坐下来,写进去,静下心来去认识并激发自己潜在的能力和兴趣;我要感谢医院的大夫,特别是那座老牌医院的几位大夫,因为他们让我进一步认识到人间的真、善、美;我要感谢上述所有的所见所闻所感,尤其是那沁人心肺的甘甜井水,因为,这一切皆源缘于在故乡打凿了一眼60米深的水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