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头顶上点了一把火,把天空烧成一块透明的、颤动的琉璃。云朵都躲得远远的,怕被那烈焰舔着边儿。这时候的树是发了疯的绿,绿得要滴下油来,叶子密密地叠着,连风都钻不过去,只在最顶上掀起一小片波涛,哗哗地,像是谁在远处翻动一本巨大的书。草也茂盛得不像话,一根挤着一根,争先恐后地往上窜,有些已经没过了膝盖,在人的腿边挠着痒痒,带着一股子青涩而潮湿的气息。
江河水是满的,涨得快要溢出堤岸来,浑黄的水面浮着泡沫和断枝,一浪一浪地推着,显出几分蛮横的气力。雨来得也陡,先前还是晴得晃眼的天,忽然就暗了,墨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堆成一座座险峻的山。雷是滚着来的,轰隆隆地从天的这一头碾到那一头,震得窗纸簌簌地响。闪电最是妖娆,紫的白的,一霎时劈开整块夜幕,像一柄淬着火的剑,又像是仙人随手抛下的银蛇,在天边扭着腰肢,亮得人心里一颤。那雨便哗地倾下来,豆大的点子砸在瓦上、叶上、人的脊背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整个世界都模糊在水帘子里,只剩下一片喧嚣的、热腾腾的湿。
这便是夏天了。他像一个精力过剩的青壮男子,赤着膊,裸着胸膛,在天地间横冲直撞。他的血管里奔流着灼热的岩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气,他的笑声是雷,他的目光是电。他不懂得含蓄,也不耐烦委婉,爱便爱得炽烈,怒便怒得狂暴。可他又是那样地迷人——晚霞铺开的时候,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子,桃红、橘黄、绛紫,一层层染着半边天,美得叫人不敢喘气。夏花也是妖冶的,荷花亭亭地立在水中央,粉白的花瓣薄得像蝉翼,夕照一照,便透出柔和的光来,仿佛每一片花瓣里都藏着一盏小小的灯。
只是这男子汉的力,用得太猛了些。洪水便来造访了,滔滔的黄水漫过田垄,漫过村路,把低矮的房屋泡成一座座孤岛。堤岸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显得脆弱,水一冲,便轰然塌下一段,浑浊的浪头卷着泥沙、卷着来不及收割的稻禾,浩浩荡荡地往更低处奔去。最苦的是那些老人和孩子,还有病着的人——他们的身子经不住这热,也经不住这潮。汗水一层层地出,擦了又冒,像是身体里藏着一口永远煮不开的沸水。我看见夏令营的孩子们背着行囊在山路上走,小脸晒得通红,嘴唇起了白皮,却还倔强地不肯停步。还有那些在脚手架上作业的工人,钢筋烫得能烙熟鸡蛋,他们戴着手套的手微微发颤,汗珠从安全帽沿滴下来,砸在铁板上,哧的一声便没了踪影。
我总想,这时候若能给他们一片云就好了。一片干净的、蓬松的白云,不高不低地悬在头顶,不多不少地遮住那一轮毒日头。几滴雨也好的,不大不小,凉丝丝地落在发烫的脸颊上、脖颈上,像谁用蘸了井水的指尖轻轻地弹。或者只是一阵弄堂风,从巷子的深处穿过来,带着两边墙壁的阴凉,呼呼地掠过去,把黏在身上的汗衫吹得鼓起来,那片刻的舒爽,简直要让人长长地叹一口气。
于是便记起祖母手里的蒲扇了。夏天的午后,她坐在竹椅里,我睡在她膝边的小凉席上,那扇子便摇啊摇的,送来一阵阵夹杂着艾草清香的风。扇子的边儿都磨毛了,扇面上还用墨笔画着一丛兰草,墨色洇开,像一场下在纸上的微雨。祖母的腕子慢慢地动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风便有了节奏,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把暑气一丝一丝地扇走,也把心里那点焦躁的火星子扇灭了。
其实夏天自己也不是全然的残忍。你看那些清晨的露水,一颗颗缀在草尖上,亮晶晶的,比珍珠还圆润;你看荷塘里亭亭的伞盖底下,总有一小片清凉的水域,红蜻蜓停在未开的花苞上,翅膀在光里闪着虹彩。夏天的花也是最不顾一切的,开便开得烂漫,谢便谢得干脆,不忸怩,不缠绵。我想,我们该学学这夏天的脾性——学他的热情,却把他过盛的火气化成温煦的暖;学他的慷慨,却把他滂沱的雨调成润物的甘霖。用他自己生出的清风,他自己养出的凉水,他自己开出的鲜花,去抚慰那些被他无意灼伤的人。
我愿意做那样的一朵云。哪里有人被晒得焦渴了,我便悄悄地飘过去,为他们遮一遮那倾泻的火。雨不必大,几滴就好,刚好打湿干燥的嘴唇,刚好让焦黄的叶子舒展开来。风也不必猛,一丝就好,刚好拂过工人汗湿的脊背,刚好吹动老人额前的白发。夏天教给我们热烈,也教给我们——热烈之后,该有一片温柔的荫凉。
蝉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长,一声短,把日子拉得绵软而悠长。太阳渐渐偏西了,光变成金红色的,软软地铺在一切事物上。那些被炙烤了一整天的东西——水泥地、铁皮屋顶、晒蔫的南瓜藤——都在这柔和的光里慢慢地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夏天还是那个夏天,火是他的性情,水是他的言语,花草是他的容颜。而我在这漫长的白昼将尽的时候,只愿捧着一杯凉茶,站在门前的槐树下,等那阵穿堂风经过时,分给每一个路过的人,需要的人。是的,我生出这样想法。虽然生活本身已把我搞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忘了自己走着的路上的衣衫是汗湿还是雨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