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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孔方 | 赧妹

2026-08-11 16:3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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赧妹住在我老宅的坎下面。他比我大二十多岁,大女儿正好与我同岁。按辈分,我只能称他为大哥。

解放前,赧妹跟人学做道士,青年时期,基本靠它为生,替人家施焰口,请天师,驱鬼怪,超度亡灵。在他们的道士班中,他是文书,因为他的字写得特别好。解放后十几年,道士班光明正大地替人家念经诵道不多了,但地下的活动,还是有的,特别是偏僻的山村海角。我们这个小山村,我就几次看到过赧妹他们道士班的活动。他总是穿着那件对襟龙头纽扣的白衬衣,斯斯文文的。别的道士活动未开始前,总在喝茶低声说笑,只有赧妹却在忙,把毛边纸铺展得平平的,碾上墨,反复地掭他的狼毫小楷,从从容容地写他的焰口牒文。字是一公分见方。从不打草稿,一丝不苟地边想边写,工工整整的楷体。牒文不分段,无标点,繁体,常有怪字;尽管那时我好奇地踮起脚尖看,仍是看不懂意思。这样一幅秀美的字,在叮叮当当乐器响过之后,在道士班唱歌一样地念了一通经文之后,赧妹就着蜡台上的火苗,将它焚烧了。童年的我,又好奇,又可惜。

每年,除夕一大早,赧妹就等在他们院子的中间,替陆续送大红纸来的叔伯房分写对联。十多岁的我,常常忘了玩,也忘了冷,痴痴地立在桌边看着。他非常小心地将大纸折成六开,又小心地用他那把特制的怪模样的弯头裁纸刀咝咝咝地裁开,再根据联语的长短,折叠好每个字的格子,最后对角压缝,成斜十字格,一切就绪之后,他才将笔左右掭。他没有联语本子,想着写着念着,几十副对联,一个上午就出来了。字体要么行楷,要么草书,仍然是我们小孩子一个字也看不懂。那时,我们这个小山村还没有中学生,我想,这些对联,只有他一个人才会读懂。写到得意的时候,他会眯上眼,轻轻地哼起来,可是,即使我们竖起耳朵听,也听不明白他哼的是什么意思。这时,他会高兴地说:“读读看。”可当我们乱读一通后,他会说:“书,白读了。”

我见过他最规范、最认真的一次书写表演,大约在一年暮春时节吧。伯父请他为自己的寿坟写碑文。这是星期天,我恰好在家。那天上午,春阳已经高升,赧妹提着一个包走上石级。伯父忙迎出,将一张平时用来祭祖的古式八仙桌叫儿子抬出来,又搬出一张饭桌,放在天井里。赧妹接过伯父久藏的灰黄绵纸,极仔细地将皱巴巴的纸抚平。他在纸上比画来比画去,默默地算计了一遍又一遍。忙过了这些之后,又让伯父弄了许多旧报纸,端端正正地坐好,将事先拟出来的碑文,一个字一个字练起来。他直埋怨笔头太小了,字写不大,又说附近街上没有好毛笔卖,不住地叹气、皱眉。字写得极慢,看得我厌烦,好像看古戏时不高兴见着的那个小旦,老是咿咿呀呀唱,不换上使枪弄棒的武生。四五张报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字个个方方正正,很好看很好看的。写了这么多之后,他停下了笔,把写上大字的报纸一张张竖起来,左瞧右瞧,有时皱眉,有时浅笑,小方桌上的灰黄绵纸老是不去动。这样左等右等没有动静,我看姐姐们都到吃饭去了,禁不住诱惑,也去吃饭。待我吃完饭出来,赧妹还在比比画画。这时,伯父伯母请他吃饭来了。又吃饭又喝酒,这饭吃了一个多钟头。饭后,他接过伯父的热毛巾,洗了脸,擦了手。又练了一遍字,他才把摊在饭桌上的绵纸移到四面桌上来。十岁的我,现在想来,当时怎么有这般的耐心。太阳西斜了,碑文这才写好。其他配套字也告完。碑文是极工整的楷书,其他字多为草书。那年伯父逝去,我们送他归山,才仔细地看了碑文,字体确实太小了,用小笔写的大字,笔力也不足,显示不出气势,与那高大的碑石不那么相称。难怪伯父以后看到我给别人写的碑字,后悔自己碑上的字体太小。可是,碑上其他小字,实在秀挺!我想,赧妹留世的字迹,怕就是这几个字了。因为那时没有人像伯父这样有这等雅兴,余钱;不料“文革”开始后的第二年,赧妹得了肝腹水,没有去治,也治不起,不久就死了。那时,他正盛年,算来还不到五十岁。

在生产队里,有没有赧妹这个人,都一样。他少年、青年时期不事稼穑,种田的活路不精,力气也不大,一担粪桶在他肩上挑着,迈步也变了形,所以工分低只有七分。他仅会写写字,一点计算的本领也没有,更不要说记工算账,一年所得极为有限。“文革”前,家里张嘴的倒不少,比他们的道士班人还多,妻子又不会十分的生活,家里过日子实在紧。我的老妻至今还常常学着他的口吻,与孩子们说笑:“怎么这,这,这样的大,我一斤盐买,买,买来,就,就,就吃光,光,光了!”一激动,赧妹就口吃。在那个年月,他家的菜肴,就是几粒盐!到生产队里劳动去,他穿的衣服实在可怜,几条筋,加一些破布片。这是我至今没有见过的破衣裳!穷,尽管穷,他们一家人却是规规矩矩的,儿女们也极听话,从不在外惹是生非;人也聪明,只是读不起书。他的大儿端彬,是中心校同年级第一名,赧妹也只让他在生产队里劳动。

赧妹为人忠厚,与左邻右舍,都没有什么交往,可都十分和睦。我只看到他一次不知为什么发了火。事情在哪一年忘了,好像在生产队里夏收忙过之后的酒宴席上吧,喝了几口黄汤,他不知怎么来了气,在一张四开的黄色光连纸上,嗖嗖嗖地写下了十六个大字:

天理良心

理合心平

良心要好

心平好人

好事的几个小青年,把它贴在村子中心,抬头就能见的木板壁上。粘得实在牢,三四年之后,我还看到过这十六个娟秀的字。当时,我猜不透他发了什么火,又是对什么人的,我只觉得这字的排列怎么这样有趣。

赧妹为儿女们出了一群令当时乡下人莫名其妙的名字:姊娟、端彬、玉阶、常青、福全。只有最后那小儿子的名字,那时农民们会懂;可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平屋,想起那美好的名字,我常常苦笑。现在他的子孙们都变换了赧妹的活法,这些名字,赧妹大概是为第三代起的吧。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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