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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铮 | 湖,鸟和辣椒

2026-09-21 09:5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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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上康山大堤,海拔瞬间高了起来。大堤西起糯米咀,经梅溪咀、锣鼓山、大湖口、落脚湖、甘泉洲,至石口镇院前彭家,全长近七十里,高二十三米,可抵御二十一米高的洪水,保护堤内三十七万亩水田。这一道“湖上长城”虽年近花甲,仍雄伟壮观。密密麻麻的草丛把大堤护坡覆盖得严实,朵朵野花点缀得恰到好处。沿途,候鸟不时闯入视线——一会儿是三两只东方白鹳低吟浅唱在洲滩,一会儿是六七只白鹤从渚上腾空而起,一会儿头顶又掠过一行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孩子们兴奋得手舞足蹈,恨不得马上冲下车去。

湖面忽然拱起两处黑色的圆弧形,几秒钟后消失。没一会儿,圆弧形又往上拱了拱,比刚才更大了些。“江豚!”大儿子迅速冲到滩边,的确是江豚在打闹嬉戏。不远处,又有五六个圆弧形浮出水面,叫人真正体验到什么叫目不暇接。十余只江豚此起彼伏,或摇尾嬉水,或翘首滑行,或弓身起落,像是在比美,更像在诉说岁月静好。临走前,我瞥见一块椭圆形石碑,上书三个朱红大字:江豚湾。

视线就这么被不停撩拨,直到一行人被一堵泥墙挡住去路。再三察看导航,大头指针确实牢牢钉在我们站立的地方。远处白鹤们高音喇叭似地鸣唱,以及雁鸭们相对深沉的“哦嘎哦嘎”声,提供了最好的佐证。一位农民大伯走过,见几个孩子心急,遂热心相告:“墙背后两百米就是停车场,估计是定位有点偏差吧。”停好车,我们绕过泥墙,视野豁然开朗。两侧草洲芦草丛生,白色、灰色、黑色的鸟四处散落,身形皆高过芦草,似与天相接。忽然,二三十只白鹤振翅而起,翅尖黑色的初级飞羽上下翻动,像一条镶着黛边的丝滑白练,美到连天空都显得谦虚起来了。白鹤群刚刚落下,一排整齐的小天鹅随即出将入相地起落回旋,“哦——哦——哦”的鸣叫声透出恬适与惬意。

观鸟长廊的望远镜前挤满了人。四十倍的放大效果让候鸟们宛在眼前。除了白色的体羽和黑色的初级飞羽,白鹤暗红色的嘴、猩红色的脸和淡粉色的腿也都一览无余。全身青灰的白枕鹤、通体灰色的灰鹤、身体灰褐而头颈雪白的白头鹤、在滩涂边漫步的白琵鹭、成群栖息的豆雁,无不尽收眼底。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两只凤头对视一会儿,挺起全身同时点头,其中一只叼起一根水草送给对方,另一只也施然回应,像斗篷般展开的饰羽曼妙如画,演出一只水鸟是如何追逐华美的爱情。而就在附近,摇曳生姿的几只绿头鸭,头颈泛出辉亮的金属光泽,仿佛给爱情大戏的高潮一幕伴舞。

继续前行,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二十米,我终于第一次距离候鸟群如此之近,几乎触手可及。数不胜数的候鸟,有的昂首挺胸睥睨四下,有的窃窃私语如胶似漆,有的三两结伴悠闲踱步,有的凌波起舞嬉闹追逐。各种咯吱声、呱呱声、呵呵声混响交织,如一支正在演奏世间最美妙乐章的庞大交响乐队。栅栏前,一排“长枪短炮”咔嚓咔嚓拍个不停。离我最近的,是一位身着专业摄影背心的大哥,微胖,五十岁上下,络腮胡覆盖了整个下颚,几撮花白的头发在黑色鸭舌帽下分外惹眼。“我一大早就蹲守在这儿了。”大哥声如洪钟,“哦,已经五个多小时了。”他有些亢奋地展示着相机里的照片——这张是两只东方白鹳拥吻的画面,这张逮到了白鹤亮翅的刹那,下一张又是一行白鹭上青天……这名汪姓大哥昨天自驾六个多小时至此,就是为了一睹各色候鸟的风采。

冬至刚过,天黑得迅疾。寻了处农家乐吃饭,鄱阳湖的草鱼、白鱼肉嫩味鲜,土鸡汤也香气四溢。然而最诱人的,还数余干辣椒。对半切开的辣椒和肥瘦相间的肉片在豆豉的搭配下散发出特有的清香。在余干吃到的辣椒,味道总是格外纯正,皮薄肉厚,辣嘴不辣心,回味略带一丝甜。余干的土壤培植出的辣椒为何如此与众不同呢?这与鄱阳湖的浇灌又有怎样的关联?问过农家乐的老板得知,清末余干人江鸿波官至二品御前侍卫、太子少保,每年叮嘱家人捎带余干辣椒进京,因某次机缘得向慈禧太后进献,获得重赏,余干辣椒也因此声名远扬。

归程之中,因为灯盏的映照,依然可见鄱阳湖上众鸟簌簌起落。据相关部门统计,到鄱阳湖越冬的候鸟每年多逾八十万只,种类将近六十种。除了插旗洲和康山大堤,观鸟的佳处还有南矶山、鲤鱼洲、吴城镇、白沙洲、香油洲、鸦鹊湖、东湖等地。多年来,鄱阳湖一直是诸多候鸟首选的栖息地,尤其是白鹤。在西部种群和中部种群几近消失的局面之下,只有东部的白鹤种群因为鄱阳湖而依然家族昌盛。每年秋季,四千多只白鹤沿东亚——澳大利西亚鸟类迁徙通道,穿越中国东北、华北和东部地区的多个停歇地,最终抵达万里之外的鄱阳湖越冬。也正因如此,说鄱阳湖维系白鹤种群命运千钧于一发,也并无多大夸张的成分。

除却“候鸟的贵人”这个身份,鄱阳湖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它融合调蓄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河五大河流及博阳河、潼津河等区间来水,在湖口一地注入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长江。枯水季节的鄱阳湖,面积仅仅五百平方公里,形如一只昂首欲飞的天鹅,而一至丰水季节,水体面积即剧增至四千多平方公里,形似一只葫芦。鄱阳湖高水是湖、低水似河,洪水一片、枯水一线,是一个典型的过水性、吞吐型与季节性的湖泊,对于调节长江水位、涵养保护水源、应对气候变化、维护生态平衡有着重大的意义,如长江的一个肾脏。经鄱阳湖,平均每年调蓄注入长江的水量高达一千四百八十亿立方米,占长江总水量的近五分之一,超出黄河、淮河、海河三河年水量的总和。吐纳能力惊人的鄱阳湖也蕴含着充裕丰厚的营养,哺育了万千物种。在鄱阳湖安家的江豚几乎占长江流域江豚总数的一半,而这“水中大熊猫”其实也只是冰山之一角而已。全鄱阳湖监测到的鱼类达到七十一种,大龄鱼类数量明显增多。2020年6月,鄱阳湖的火焰山水域一次性发现多至上百条银光闪闪的刀鱼,留下了近十年来最大规模发现纪录。而在2021年4月,一尾长二十三厘米的鳤现身鄱阳湖都昌松门山水域,则标志着这个近乎绝迹的物种重新面世。

天高水阔,鱼跃鸟飞。可不可以这样说——正是眼前的鄱阳湖,以她的朴实与沉厚感染了上苍,使其终于轻启久缄的口唇,将天地间无尽的幽微,向尘世温柔地述说。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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