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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承霖 | 故乡的草甸子

2026-08-21 10:3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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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里的土地是平坦的,不显山不露水,一眼望不到头。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星罗棋布的村庄周围,除了大片农田,就是那茫茫的草甸子。

这次回到故乡,踏进了草甸子,仰望那里的蓝天白云,我的心瞬间被无限放大。那生长的绿草,一碧千里,而并不茫茫。晨露在嫩草上的每一片叶上,闪烁着耀眼的珠光,晶莹剔透。绿草丛中,蓝色的,粉红的花,冲我点头含笑。近距离接触,就像触动了我内心的脉搏,勾起了自己对这草地的眷恋和深情的回忆。

我从故乡土地走出,就像拖了缰绳的马儿,溜达了一圈,又在黎明悄悄回来了。多少年来,孤独的牛角号在天那边吹响,犹如放牧人特有的孤独寂寞,只有重回在这草地上,才能全然释怀。

那时我们还小,听当地的老一辈人管这儿的草地叫草甸子,甚至叫碱沟。至于为何这样称呼,草地有多长,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在乡村内、县域间,茫茫草地一片连着一片,一直延伸到内蒙古大草原,延伸至白山黑水间。由于土质偏碱性,到处生长着茂盛的碱草,一年四季都有大批牲畜在草地上悠闲地游动,给人一种清新、洒脱、美妙之感,令人向往。

在开放荒地之前,这里无人称它为草甸子或碱沟,因为那时“天苍苍,野茫茫”,到处是长满齐腰深的野草。清末民初,荒地准予开发,大批闯关东的后人,陆续越过松花江,进入这茫茫草海,在这荒无人烟的“北大荒”,跑马占荒,立杆竖旗,搭窝棚,挖地窨子,开垦拓荒,养殖牲畜。立足之后便返回江南,大张旗鼓地带着亲戚朋友,一窝蜂似地来到草地里,一代代垦荒不止,渐渐地形成了现有的自然样貌,荒原变良田,草原逐渐缩小。在人们的眼里,那难啃的草原腹地得以保留下来,成了优质牧场,绿色护地的天然屏障。草甸子或碱沟便成了原始草原的局部代名词和地域记忆符号,在民间流传下来。

农耕年代,人们的生活里,不仅需要“五谷”,还需要“六畜”。20世纪70年代以前,村屯除生产队的牛马羊外,家家户户都养猪,散养的溜达猪占满了房前街边的阳坡下。那么多牲畜,都得去草甸子放养,牛倌、马倌、羊倌和猪倌,每天各自赶着自己的牲口,一拨接一拨顺着赶牛道一路向北,撒欢式地直奔四里外的草地。说是赶牛道,其实就是人工挖的十几米宽,一米半深的防牲畜去草甸子放牧偷吃庄稼的专用道。这赶牛道已有上百年历史,听说是有钱人花钱挖出来的,往来于此道的牲畜不计其数。夏天,各生产队的牲畜,早出晚归,整天泡在草甸子上。老牛悠闲自得,卧在草地上,四处张望,眺望远方的地平线,嘴里不停地咀嚼着。马儿吃饱了,静立不动,回味着草地的乐趣。小马驹、牛犊子还可以洒脱地在草地上撒欢,奔跑,一切都无拘无束。那时,最辛苦是猪倌羊倌了。“放猪了!”一声声吆喝,各家各户的主人便将散养的猪送至村庄的土道上,便井然有序地入群了,几十头猪,有大有小,相互哼哼打着招呼,便到草甸子觅食去了。草地上个别猪会乱走乱窜,猪倌会不停地追来追去,甚至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还要在临近中午赶回午休。羊倌要腿勤,羊群吃走草,从不愿停下来,就像绿色毯子上的白色大花,随风而动,更像天上的白云,突降草地上,飘来飘去,后面紧跟着一个赶云的人。

那里有无尽的绿草,叶宽叶嫩,我们都管它叫碱草。这碱草,营养丰富,是牛羊的最爱。那时的碱草牲口是吃不尽的。每到夏日的伏天,队里都要组织社员到草甸子用镰刀打草,用大马车拉回,放到场院内晾晒,码成垛留着冬天喂牲口。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牲畜出不去了。饲养员便将碱草直接放在槽头,供饥肠辘辘的牛羊饱餐一顿,以解燃眉之急。

虽说我们住的村庄往北就是草甸子,那时我们也不常去,因为那毕竟是野外,小动物还是有的,什么狐狸、獾子、兔子……野狼都有。常听大人们说,村庄的西边树地以前就是狼道,新中国成立前后,一到傍晚野狼它们便成群结队从草地走来,在附近村庄嚎叫,警示这里也是它们的领地。不过我十来岁时,确实遇见过一次。那年春天挖野菜,我和哥哥弟弟四人分散走到树地与草原边上,突然看见一只卧在树地里的家伙,目光凶狠,盯着我们,我们挎着菜篮,手里拿着挖菜刀,站在离它几十米的地方,它并没有逃走,与我们对峙着,似狼似狗,我们不敢确定,只感觉它那张嘴比狗嘴大许多,耳朵始终竖着,吓得我们腿都软了,不敢往前走,只好一点点后退了。

小时候,那草甸子确实是我向往的地方。

初春的清晨,我站在田垄间,看见草甸子地平线上,升起的缭绕雾气,忽隐忽现。东方的太阳,圆圆的,红红的,挂在地平线上那一瞬间,雾气会突然散去。绿色草地上的边际村庄、景物,都在我的放大镜下,越看越清晰。草甸子有二十来里宽,对面那地方叫西荒,北荒。草地比我们这还多还大。春末夏初,草长莺飞,我们在田野里挖野菜,经常看见草原上的旋风,由小变大,左三圈右三圈,突然间升腾而起,形成巨大龙卷风,在草地与田地间移来移去,黑压压向我们翻滚而来,吓得我们快速跑开,直看到它慢慢消失散去。最盼的六一儿童节那天,我们会集体走进那碧绿草地,浅浅的嫩草到处一片。抬头仰望,蓝天白云。刚走近不远,一种全身灰色,肥胖带着斑纹的鸟儿高悬空中,不停地扑着翅膀,发出“嘟噜,嘟噜”的叫声,就在头上盘旋,不肯离去。原来是我们的“找纸条领奖品”游戏,踏入了它们的巢穴领地,纸条藏到草丛中,黑压压一群人涌入草地,脚下蚂蚱飞跳,草原鼠钻入洞内。突然,一只灰色的兔子,从草丛中探出头,左瞧瞧右望望,便在我们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开始奔跑起来,找纸条游戏变成了捉兔子。我们分散开,围成一排,缩小包围圈,兔子跑来跑去,就在前面草丛里藏了起来。当我们以为能捉到它时,兔子还是突然起身一跃,从我们的包围圈冲出去了。最喜欢的是“抓特务”游戏,我们在草地向前推进,那蓝色小花,宽宽的马莲,蓬松的碱蓬,青绿的碱草,深草丛中的地下鸟窝,带给我们一连串惊喜。浓浓的花草味夹杂着泥土味,一直浸入口腔,感觉到草地里的甜甜蜜蜜让我一直往前走。我回头望去,家看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除了草地还是草地,早已分不清南北了。忽然,几代人熬碱的土堆旁,一条深沟下发现了敌情,抢先跑在前面的高年级大哥哥们,抓住了“特务”,顿时欢呼雀跃声回荡在草地的上空。

一晃几十载,匆匆而去,故乡的草地还是那块草地,绿了黄,黄了又绿。过去喜欢草地的小孩早已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我身在异乡,常把那十里江湾的草地当作故乡的草甸子。而今祭拜父母,站在故乡的草地上,发现盐碱地的草长得一块比一块绿,野花开得也早一些,艳一些;那鸟的叫声也比过去叫得更响亮,清脆……

那片留下足迹的原始草甸子,不仅仅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更多的是我的眷恋。草绿了,我来了;草黄时,我还会来,甚至留下来……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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