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空心思,也找不出更贴切的语言来描述我对三峡奇石的酷爱,反正甚过爱惜自己的眼睛。比如我少时秉烛夜读,老早就戴上了近视眼镜,毫不在意。但我一个心爱的石头受了点儿伤,我会痛哭流涕,三天三夜吃不下饭的。这决不是臆言,而是“诗王”白乐天在《太湖石记》中写到宰相牛僧孺酷爱石头:“待之如宾友,亲之如贤哲,重之如宝石,爱之如儿孙”,是“适意而已”;亦或如世界著名投资大师查理芒格在回答炒股者问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持有同一种股票,结果赚得盆满钵满的原因,查理芒格只给出了两个字:信仰。
三峡石的美是举世公认的,正如作家刘不朽先生在其主编的大型图书《三峡奇石》序中所言:“正是这些奇石装点出三峡的妖娆与妩媚。”说真的,如若拿我捡拾的三峡奇石去送礼,肯定会晋升;去卖钱,早就成了富翁。然而权、钱强有力的吸引力远超不过我收藏的三峡奇石给我带来的快感、愉悦以及引导我心灵在美的异象里任意驰骋。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是学财务的。
长期以来,以石为伍,无忧无愁,小日子过得不亦乐乎。但最近,一种莫名的惆怅阴云在我心中越积越厚,仿佛凝固成了一块石头梗塞在我心田里,让我有些窒息:那是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一边摩挲着石头,一边再读《道德经》。老子的一句话醍醐灌顶:“多藏必厚亡”,当场给了我狠狠的一棒,我被揍得身体摇摇晃晃,思绪恍兮惚兮。此时我分明看到了我人生的目的地——地狱亦或天堂的门正徐徐向我敞开,召我进去。平心而论,我从小就在对彼岸世界进行探索,回到彼岸或许便不是一件不好的事。“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一路走啊走,虽然道路艰辛,伴随我的总是莺歌燕舞。如今遇到麻烦了,我想到保罗殉道前留下的遗言:“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多么慷慨而潇洒。我终身喜爱三峡奇石,当搜的地方我已经寻尽了,当捡的石头我已经拾够了,内心很是满足。但我去了彼岸后,就会与我朝夕相处,心心相印的奇石永别了,我四十多年收藏的众多的三峡奇石怎么办呢?难道我真地会“厚亡”,死得很惨吗?知交半零落,许多先逝了的前辈因收藏的奇石没处理好,最终如《石头记》的作者临终悲叹“书没写完,死不瞑目!”那种令人揪心的场景给我了刻骨铭心的痛。要是我能做到如法国皇帝路易十五所言“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那就释然了。然而我却没有这么大的福气奢侈得起,我放心不下我的三峡奇石。
作为一个花甲老者,我深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怎样消除给我带来沉重负担心中梗塞着的石头,必须纳上议事日程。我努力尝试各种方法:捐献、转让、培养接班人等等,都不尽如意,伤透了脑筋。
真是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去年夏天,我到三峡之首的夔州古城到一位名启东的石交处散心。他是位成功人士,拥有“彩云间”(还是启功先生所题)餐馆和“依斗门客栈”及“八阵奇石馆”等资产。我俩坐在搬迁过来的依斗门下品石,突然一位渔夫出现在我俩面前:只见他衣衫褴褛,用一根绳索挂在脖颈上,左右两手牵提着的绳头分别拴有三个大小不一的乌龟、王八(团鱼)向启东先生兜售,喊价相当高。朋友在价上果断地砍了他一刀,说一百元一个,我全买了,交易就这么达成了。不愧是石友,看来今晚有道好下酒菜了。朋友带着这几只乌龟、王八,沿着“依斗门”石级下到江边。我愣住了,只见他慢慢地将买来的“鲜肉”松了绑,轻轻地放到长江水边,这些“鲜肉”在江边翻了几个跟头,又转向我们游了一下,就自由自在向深处游去,完全没了刚才的狼狈相。
启东先生见我一副呆像,就说:“现在还是在国家禁渔期间,这几个乌龟、王八不是塘里养的,是正儿八经在长江三峡生长的,以前差点绝种了。”见我还在发呆,又笑着说:“千年王八,万年龟,这些都是三峡的灵物,放生,积德。我们是从事旅游行业的,只有三峡的生态好了,来的客人就更多。”我俩目送着游姿相当优美,渐行渐远的灵物。突然仿佛庄周从天而降,脱口而出“是鱼之乐也”。一个念头在我脑里一闪,豁然开朗,心中的石头瞬间落了地,感到好生爽快:自古及今,三峡人早就把奇石视为灵物,在我心里更是活物,我何不去放生“石头”,把她们送回到住了亿万斯年的老家?
长江三峡是国家5A级景区,它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的位置,都是在有序的天旋地转中恰到好处地安置到位。挪移了它的任意一处,如一块石头,就是在它有机的生态系统中凿下一块伤疤。莫以为是小事,《韩非子·喻老》:“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三峡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三峡撬石头,不知不觉地破坏了生态。
我撬了那么多石头,还请同样禁止的采砂船去挖掘过。三峡生态曾经失衡,我也是罪魁之一。我做错了事,必须忏悔,并且要马上行动。
光阴似箭,许多许多年来,一有空了我就拼了命地去捡石头,一袋一袋往家里背。现在一有时间我就一袋一袋背着供养着的石头尽量放回到她们生长的地方。当我将石头倒进江里,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时,仿佛是在欣赏高山流水雅调,浴火重生、凤凰涅槃,我的生命更新了,我的心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空旷,大自然将我拉回到它的怀抱,实现了天人合一。曾经我招手的“天堂”亦或“地狱”之门也没了踪影。我甚至觉得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的“损失厌恶”理论:“失去的痛苦比得到快乐要多一倍”对我的这种行动不管用。虽然我的这种举动,不一定能像放乌龟、王八一样能改善生态,但至少表明了我响应国家保护长江生态环境的态度。
为健康长江的生态环境,国家相当重视。2017年全面启动了长江流域河长制,后续通过《长江保护法》,特别规定自2021年1月1日起,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开始施行暂定为期十年的常年禁渔。一系列的组合拳打下来,长江流域生态取得了积极进展和显著成效。
今日之长江三峡,可谓一江碧水,两岸青山,三峡红叶,百兽出没,千鸟翱翔,万民乐业。自然生态逐步修复后透露出的勃勃生机与城市化进程踏准了节奏,融为一体。一幅史无前例的壮美、灵秀、奇异的三峡,在华夏的版图上如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神州。三峡游重新火爆起来,成了每年有千万游客的重要打卡之地。
我“放生”的奇石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强大无可抗拒的宇宙之道,会魔法般地把你们安置到最恰到好处的地位。现在你们走出了供展览、摆布的“牢笼”,回到了本就属于你们的世界,江水甘露日日哺育你们,日月星辰天天光照你们。祝君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