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和朋友出去旅游,看沿途的风景,看景点的风景,乘索道缆车欣赏空中俯瞰的风景。风景处处皆是,哪里肯放过一点半点?然几曾发现,有许多年轻人在火车上埋头看手机,在景点低头看手机,甚至在空中缆车上仍专注看手机,真不知道旅游的概念在他们的心中是什么。我和朋友说,年轻人看手机的劲头放在看书上该有多好!朋友说,年轻人哪里还看书?年轻人根本就不看书。我将信将疑,但也深深惋惜。现在这么多的书,书店里琳琅满目自不必说,还有书屋、书摊,就连收废纸的人手里,也能顺便挑出可看的东西来。书多了,而看书的人少了,不禁令我感慨万千……
想起我的青少年时期,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几年学,却对读书充满渴望。1966年“文革”开始时,我小学四年级就毕业。这期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完整的现代汉语拼音和认识基本的汉字,算是打下一个自学的基础。以后读初中,时断时续,到1972年才毕业。大部分时间被无休止的游行、批斗会、勤工俭学劳动和长长的秋麦假期所占据。学习的课本,语文变成了毛泽东思想课,理化变成了工业基础知识,生物变成了农业基础知识,历史和地理被取消,学到的知识有限。但就凭这些已使我能够读懂故事书和小说。记得最早读到的神话故事书是《神笔马良》,最早读到的长篇小说是《吕梁英雄传》。《吕梁英雄传》是繁体字,竖排本。我当时十一二岁,没学过繁体字,但也能把句子串下来,读懂意思。
初中毕业后,在农村家乡参加劳动。村里不少同龄人继续读高中,我只能望学兴叹。人家根红苗正,我是富农出身,不能相比。受上学欲望的驱使,劳动之余,我要过他们读过的高中课本拼命地读,当然只限于语文和史地,理化根本看不懂。我想,如果能和他们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该有多好?然而等待我的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
说起农村的劳动,那时还不是机械化,一切以体力劳动为主。春天刨地、犁地、点种;夏天锄草、浇水、积肥、运肥;秋天收获、看护庄稼;冬天深翻土地,吃饭送到地头。连大年三十也要给生产队挑水沤肥——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每天下来,且不说劳动有多累,就是精神生活匮乏。当时农村最常见的娱乐方式是晚上看电影。本村放电影男女老少提前板凳占位自不必说,邻村放电影跑个三里五里甚至十里八里去看也属正常。电影内容是看了多遍的几个京剧样板戏或反映“文革”内容的故事,“文革”前的剧目一律禁演。电影不是天天能看,多少天才来一次。夏天的晚上,街内粪堆旁蚊虫飞鸣,只有坐在村外的池塘边听长者讲古和离奇古怪故事。冬天风号雪舞,生产队的牛屋里烟浓火暖,伴着牛粪驴尿味仍然听长者讲古和离奇古怪故事。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故事已无法满足心理的需求。书籍才是慰藉枯燥心灵的良药。想读书,哪里能找到书?“文革”前出版的书籍已被收缴销毁,能接触到的书只有《毛主席诗词》和《毛泽东选集》,《鲁迅诗》和鲁迅的一些杂文集。诗、词已全部背过,《毛泽东选集》已通读一至四卷。再想看别的书,就十分困难了。
凭我自己的力量找不到书。我的家族和亲戚读书人很少,家里原有的几本藏书早被收缴。说来也巧,和我一起长大的几个玩伴倒是能找到几本书。也许是他们的亲戚家有读书人,也许是在收缴过程中偷藏起来的。他们不喜欢看书,倒是乐意帮我找书,并把找书当作一种能耐。他们陆续找来了《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四大名著和《青春之歌》《红岩》《播火记》《敌后武工队》《野火春风斗古城》《烈火金钢》等“文革”前出版的小说。就是有一样,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看完,到时一定拿走。我只能夜以继日、拼命地读,从没出现过该还而未读完的情况。
平时伙伴找到的书都是古今小说之类,其他的书倒是没有,也许当时认为只有小说好瞧吧。一次我看到过去的一位同学拿着一本掉了书皮的《唐诗三百首》,想借来一阅。我喜欢读小说,更喜欢读诗词。我从小就记得我家大门左侧,用毛笔写在蓝砖上的诗句:“行善多年,德比先贤。生下贵子,团长委员。”听我奶奶说,这是在灾荒年景我家用热水热饭周济一位过路诗人得来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喜欢诗的缘起,但确是第一次在我脑子里打下诗的烙印。后来我又听到过“会背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偷”的话。我不想失去这次机会,就向同学说出想借阅的话。他提出的条件很简单,就是用一本长篇小说交换。当时我手头有一本长篇小说《敌后武工队》,就是快到了归还时间。不去换吧,《唐诗三百首》对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去换吧,肯定要失信的。犹豫之间,我突然抓起《敌后武工队》揣在怀里,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诚实守信的念头最后占了上风。这件事成了我一生的憾事。后来我想,自古就有“窃书不为偷”的说法,为读到一本好书失信一次,能有多大的道德缺失?假如当时拿到《唐诗三百首》,以那时的精力和记忆力,背个滚瓜烂熟绝对不成问题。那可是终身受益的呀!
不管怎么说,有了书读,精神世界就变得丰富。单调的刨地、锄地、起粪、送粪、收割和捆扛庄稼,有书里面火热斗争故事吸引和英雄人物陪伴,就变得不再单调。夜里在田地里或在打谷场里看护庄稼,想着书里面的美妙情节,星空变得美丽,长夜也不再难熬。也许是对于上学、对于读书有着过分的渴望,当读到长篇小说《青春之歌》的时候,在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书里面描写的人物太美了:林道静、卢嘉川、余永泽。他们坐在学校里读书,有宽敞明亮的教室,有学问渊博、指点人生的教授,有互相切磋学问的同窗同学。还有花木隐映、湖水明丽的校园和宽大无比、藏书极富的图书馆。他们走向社会,参加救国救亡活动,志同道合,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他们集会演讲,冒着被抓的危险,动员群众起来抗日。他们无畏的精神,深刻的道理,犀利的言辞,救国的激情感染了无数的工农大众。他们组成南下请愿团,敦促国民政府抗日,把民族大义担在肩上,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生活才算不虚度青春,不枉过人生。这才是想要的生活。我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幻想着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这种沉浸式的幻想,外在表现出一脸的呆相。锄地时把该留的苗锄掉了,修水泵时钳子掉到井里方才发觉,浇地时垄沟跑水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周围的人笑我呆笨,一点也不讨他们的喜欢。而我凭着这种幻觉,在生产队的大猪圈里起粪,虫子嗡嗡乱飞,屎水尿水没过脚脖,捞起一杈杈酸臭的粪往外甩,一道道汗水顺着光脊梁流湿裤衩,——也感觉不到什么了。而我凭着这种幻觉,在刹了一大清早高粱,临回家再捎走一捆湿重的高粱个子(估计有七八十斤),肚子咕咕叫,脖子直不起,腿迈不动,——也没有什么了。
有时候也想到自己买书看。首先钱就是个大问题。那时在生产队靠劳动挣工分,一个劳动日(10分)值一两角钱,平时家里连几毛钱也拿不出。再说那时书店里也没多少书。记得一次到县城书店,看了一圈,偶然发现一本外交学院编辑出版的《简明英语教程》,凭着心里强烈的求学欲望,引起我的好奇:英语,好稀奇呀!外交学院,大学呀!简明教程,一定能教会我的。在这种空幻的、不着边际的想法的驱使下,我居然掏出充满汗渍的几毛钱买下了它。回家打开书,一脸的茫然,没有一处看懂的地方。但书里面字母印刷体的大写小写,手写体的大写小写以及草体的大写小写吸引到我,使我产生无尽的联想。在田野里,在晴空下,在劳动累了的时候,在孤寂无聊的时候,在无望和绝望的时候,看着远方,想象大学和大学校园,想象着山南海北、青春洋溢的同学,想象着老师在课堂上飞快地书写……想着想着就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和周围的一切。
九曲黄河终将流向大海,历史的火车头终将不可阻挡地驶向前方,改革开放的中国正在迈开民族振兴的步伐。如今社会的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可谓是充裕和丰富。文学艺术名副其实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就书籍而言,经典的,大众的,传统的,现代的,中国的,国外的,应有尽有,人们再不会因没书看而发愁。大数据的出现,又把书籍分为纸质的和电子的,阅读起来十分方便。在书籍和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只要有决心和毅力,海洋永远是宽阔无边的。
退休之后,我在家里存了很多书,儒家经典,四大名著,二十四史,唐诗宋词元曲等。又专门买了新版本的《唐诗三百首》,以弥补当年的缺憾。“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现在存书的主要目的已不是阅读,而是了却当年的心愿,因为已经没有当年的精力和毅力。放在四五十年前能够拥有这些书该有多好?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