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次乙巳,序属孟夏。豫章故郡,再聚星分;洪都新府,重开胜饯。余随“红箭”旧侣,循子安旧踪,登斯楼也。恰逢暮云收尽,赣水凝碧,忽忆千三百载前,阎公玳瑁之宴,少年王勃之才,不禁抚栏太息,感而作此篇。
昔都督阎公,以“重修滕王阁”为名,实欲耀其婿吴子章之文采。乃于上元二年重阳,大宴江左名士。是日也,宾主尽东南之美:孟学士之词宗,王将军之武库,宇文新州之懿范,阎公雅望之棨戟。正当众宾属意子章之际,有少年自席间振衣而起,此即绛州王勃也!但见其掷觚提笔,墨飞绢素,俄顷而就。至“落霞孤鹜”之句,阎公瞿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向使勃无此作,阁虽壮丽,不过土木之胜耳;勃有此文,则朽阁化为永恒,此诚文脉之神奇也。
余观夫古今凭吊者,或羡子安弱冠骋才,或叹其英年早逝。然细绎《滕王阁序》,实蕴三才至理:其言“天高地迥”,此天道也;“物华天宝”,此地德也;“人杰地灵”,此人道也。昔年投笔从戎,初列“爱兵之师”。翌年考入军校,习“红箭”之技,研韬略之谋。从军卅年,始卸戎衣。其间,曾与伤病鏖战多年,亦承天公眷佑,终于否极泰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冯唐易老”非关寿夭,“李广难封”岂在功名?盖君子当如子安,知天命而不委命,尽人事而合天心。生命无常,当年同窗,已有驾鹤西游者,惜之哉!而今生者,皆鬓霜满面,然篁岭观瀑之时,犹能拾级而上,步履轻盈;三清山问道之际,尚可朗吟“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此非地德滋养之功乎?
忆吾辈初聚廊坊,恰似勃之赴交趾。少年挥斥方遒,皆怀“乘长风破万里浪”之志。及至分散诸军,又应“萍水相逢”之谶。今大数据重联星散,视频传佳讯,语音报平安。较之子安“雁阵惊寒”时,岂非幸甚?然科技纵使天涯咫尺,终不若把臂同游。此番抱恙南昌,诸君搀扶,雨夜送医,使余于“潦水尽处”重见“烟光凝紫”,此乃人道温情也。
登阁四望,赣江北去,西山云横。想子安当年,南溟在望,北辰在心,故能于欢宴中见永恒,处荣辱外得超然。其“君子安贫”之句,非消极遁世,实乃勘破“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之后,犹存“青云之志”之勇毅。“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此八字如晨钟暮鼓,警醒吾辈:昔年持“红箭”卫疆是报国,今朝携故友重走长征路亦是报国。天道在更迭中永恒,人道于传承中不朽。
时见江上舟楫,皆装“北斗”之器;阁下游人,多持数码之机。然千载以下,人们仍为“层峦耸翠”驻足,因“飞阁流丹”惊叹。此间玄机,正在文化血脉之中延续。吾“红箭”二班诸友,昔学“破甲之术”,今沐赣鄱之风。抚凌云而俯畅,极娱游于闲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唯文人武士接力描摹,方使“俊采星驰”永驻人间!
暮色渐合,灯火初上。豫章城头,“时鲜楼”匾额新悬,而滕王阁上王勃诗碑犹存。新旧交融间,忽悟子安之文所以不朽者,正因其打通三才:星分翼轸接天道,地接衡庐述地理,宾主尽美话人情。吾辈年逾花甲,然见少年学子阁前诵“秋水共长天一色”,便知文化薪火永续。临别倚栏,以军中口令呼曰:“红箭二班——”众友齐应:“到!”其声震飞檐铃铎,与千年文脉共振于赣水之滨。
诗曰:
洪都新府旧江山,王勃文章星斗悬。
铁马冰河俱往矣,金戈玉帛两悠然。
三才妙谛藏骈句,一序高风启后贤。
莫道桑榆霞色晚,长天秋水正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