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洲康 | 老街的阅读

我看过很多老街，譬如凤凰、乌镇、镇远的老街。每当徜徉于文化沉淀的老街，对古老文明的盛赞之情油然心头，有种迷醉的欢愉感觉。

可我常常将老街作为书来阅读的，也就是南岳老街。我初来南岳开始阅读，已经读了大半辈子，读到津津有味、忘乎所以时，感觉到古街有“黄金屋”、“颜如玉”，自然也有了批注。

老街，我最初印象，在四十年前，仅有东南西北四条街，围着南岳大庙中轴而纵横交错，北街正对着大庙，并衍生出北支街、半边街。大庙坐北朝南，背靠赤帝峰，左右两条山脉如青龙环抱。置身于古老的街上，满身心都沉浸在古老的文明中，“琳宫绀宇相望，书院黉门比连”，有千年的南岳庙、祝圣寺、大善寺、万寿宫和文定书院，是道教的“洞天福地”，佛教的“天下法源”，儒家的“潇湘洙泗”。朝拜大庙是从南街进入的，那时南街连着国道，连接处建了个牌坊，木制的牌坊雕龙画凤古色古香，据说是干隆爷题的楹联。老街建筑，大多二层，有泥房有砖房，高高低低，如穿着件百衲衣，可也衬托出大庙红墙黄瓦的高贵。有发源于金简峰、天柱峰两条溪河，一条创就了白龙潭，孕育出上清派祖庭黄庭观，另一条经华严湖汩汩流淌，形成了天然的梵音古溪。两条溪河宛若青龙白龙从东西拥抱着古街，在进山牌坊处相汇。古街周围是肥沃的农田和水塘，有着美丽的田园风光，算得上鱼米之乡。古街非常繁荣，特别在腊八节至元宵节、七月半到八月十五，将老街热闹推上高潮。在元宵节，老街东南西北四条龙各自从街头舞起，舞着龙去大庙给圣帝拜年，有时争先后互不相让时常发生龙打架，龙打架是节日最大的看点。香火旺季，在七月半就开始了，一直延伸到八月十五，八月初一圣帝生日达到高潮。香客，着清一色的黑衣服，手捧着宝香，唱着带点悲调的香歌，三步一跪向大庙拜去。古街摆满了竹或木制的摊，有卖纸炮竹线香的，有卖圣帝、观音、财神、地藏菩萨像的，香客买香或买菩萨，不能说“买”，只能说“请”，也不还价。不过香客看到价格贵，也不会说贵了，而是转身走人，这时店主会主动降价，不会轻易丢了生意。我感到惊爆的，算卖老鼠药的，不知从哪里捉了成堆的大大小小老鼠，风干挂在摊子上展示，似乎证明都是他的药让老鼠死了。还有卖草药的，留有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气质，车前草、鸡血藤、山药、灵芝摆满了摊子。算八字的、看相的、测风水的，一身打扮充满玄机，看上去还真似个半仙，其实呢不懂《周易》，也不懂天文地理，只知道点天干地支什么的。补鞋的，卖豆腐的，卖杂货的，将老街烘托得熙熙攘攘。

一切恍若隔世，有一种凿穿时间隧道和生命隧道的情感。那衣衫褴褛的老街，穿衣戴帽捯饬得金碧辉煌、古色古香，老街的味犹如馨香燃烧慢慢生出浓郁的香味。老街穿上新衣裳，清一色的青砖青瓦，朱门木窗，门檐、廊柱、亭阁、楼台相映，古色古香。乍见，如穿越到唐宋时期。肥沃的农田如春笋般长出了楼房，两条环抱古镇的河覆盖成阴河，悠长而阴暗的河里漂浮着垃圾和散发出异味。曾经充满着灵性的河，袅娜的女子在水边淘米洗衣，可现在断流臭气冲天。进入古街的牌坊退出历史舞台，气势恢宏的花岗岩牌坊撑起南岳衡山的脸面。古街的热闹慢慢转移，只有香火旺季时，才能领略过去一丝热闹的味。古街周边开发了新景区，庙东、庙西建筑比古街还古香。在高速出口到高铁接口，沿线的房屋都少年似地穿上汉服，形成一道风景。当初画图，大庙周边农田规划成人工湖，如果规划实现，从国道一眼看去就可看到大庙和衡山，正如几十年以后有个地方官要求“显山、露庙、见秀”。可一切谈何容易，“显山”还是“露庙”，就是拆除挡住庙与山视线的建筑，将几十年建设成果拆了，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这时候我想起老子的无为而治，如果当时做官的不想事也不做事，就不会改变规划去搞建设，就不会为建设古镇景区留下遗憾。其实我也感到想法不切实际，变是世界法则，谁会守着规划一成不变呢，譬如一条路反反复复在挖，永远在建设的路上，难道当局者不知道是重复建设呀。哎，修改规划说不上对与错。

古老的南岳街，滋生出现代化的生活缩版的街道，车如流水，行人如织，窈窕淑女穿行不息，顾盼灿笑，绽如花容，让人想起湘女多情的传说，才闻到一丝南岳现代的气息。不管生产只管消费的街道，不亚于都市的繁荣，服装店、美容店、饭店、香店、药店星罗棋布。店主或老板都是青年女子，紧身衣、牛仔裤，带着笑容迎客。在这个灯红酒绿、太平快活的街道，做着松闲的赚钱生意。

不过风水轮流转，老街的夜生活漫漫淡了，在老街外新建了万寿鼎、南岳里、天子山等景点，成为火爆的网红打卡点。老街，夜色降临，渐渐变得温暖、安宁，只有穿得奇形怪状的少女忙着在手机前刷抖音。这时我想起，在十八大前，时常发生打架斗殴，在游戏机、网吧走出来的少年，染着红黄绿的发，在夜宵摊前喝了酒，一句不如意的话常引发凶悍砍杀。与黑帮片一般无二，带把的长刀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对方头上砍去，也在砍砍杀杀中消费了青春、爱情。不知什么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砍杀销声匿迹了，在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时，年轻人少了懵懂，不再错过机会，也不再去混江湖，规划着人生梦想，在事业中燃烧青春，创造人生价值。

老街，南岳老街，是读不透的，每读一次就有不少的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