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骨藏痴 诗祭芳魂

我翻开晚唐斑驳诗卷，与温庭筠隔世对坐。时人唤他“温钟馗”，说他眉骨如棱，面纹似刻，画像悬门可驱邪祟。这般粗砺皮囊下，偏裹着一汪九曲回肠。三段情缘铺展成路：前两段是江南烟雨里的擦肩、长安笙歌中的诀别，都成了遗憾的注脚；直到与鱼幼薇相逢，才撞出爱慕与怨怼的纠缠，让他的婉约词，从此刻进生死不离的执念。

初遇苏娘，是在秦淮画舫。烟水漫过堤岸，苏娘抚筝而歌，鬓边珠翠摇落的清光，与他墨囊沾的雾色相融。旁人见他容貌，或蹙眉避走，苏娘却为他词中情意停弦。舟中对坐，他填新词，她和新曲，月落船板时，曾约归期。北行檄文忽至，他登舟远去；再返秦淮，画船已换了主人，苏娘随商客远走岭南。空筝横在舱内，他指腹抚过弦上余温，旅愁裹着初恋的离散，让这相思初尝便带了涩。

再遇绿萼，是在长安教坊。绿萼舞袖翻卷，艳压梨园，却独守他案前诗笺。权贵嗤笑他貌丑，绿萼偏挽住他臂弯，挡去那些细碎闲言。及至强权索人，绿萼碎簪明志，终被囚入深宅。他奔走求援，处处碰壁，夜叩府门竟遭棍打，衣摆上的血迹，与他词中红豆色相融。绿萼隔窗抛来绣帕，莲纹针脚在风里颤了颤，成了绝响。他蘸泪写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相思遇着权势碾压，便一寸寸沉进了骨血。

两段情殇未平，十一岁的鱼幼薇叩开柴门。鬓边簪着嫩柳，容色皎皎如晨露，纤手托着诗笺求教，一句“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惊得他案头墨锭“当啷”滚落。他收她为徒，指腹点过诗卷，讲平仄，也诉风月。幼薇的眸光总黏在他身上，不问三十载年岁鸿沟，不顾市井间的口舌，更无视他那张被称作“钟馗”的脸，满腔赤诚直直撞向他的心扉。

他心底翻涌如沸，却次次敛神垂眸。镜中照见自己粗砺面目，与少女灵秀两两相对，自卑陡然攥紧咽喉。师徒名分压肩，“丑”字如针，刺得他不敢接这份深情，更不敢许半分承诺。幼薇递来手写诗稿，字里藏着“不眠长夜怕寒衾”的告白，他只圈改词句，绝口不提情意；幼薇立在檐下等他晚归，他便绕路巷尾，背影在暮色里弯成一道挣扎的弧。

幼薇长成，褪去稚气，那份爱慕愈发滚烫。她数度明示心迹，换来的仍是他躲闪的目光与绕路的背影。见他始终怯懦如昔，仿佛铁了心要将这段情分摁进尘埃，她心底的怨憾渐渐漫过爱慕。长安城里，多少富商巨贾、少年郎官为她的才貌倾倒，踏破门槛求亲——有掷金万两欲筑金屋者，有鲜衣怒马立誓终生者，更有同好诗词的俊彦日日候在巷口……可她望着那些殷勤的身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千帆过尽，偏偏那个让她牵念半生的人，始终没有勇气叩开那扇门。

终于，在又一个空等的黄昏，她将他赠的诗卷仔细收好，换上素衣，遁入了咸宜观，自号玄机。从此青灯古佛旁，她仍是守着那些诗稿，只是笔尖多了几分冷峭——“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写的是对天下薄情郎的怨，又何尝不是对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的人的最后一声喟叹？

他后来偶返长安，曾悄悄立在观外朱门旁。望见她执拂尘扫过阶前落叶，素衣胜雪，眉眼间却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他指腹悬在门环上，终究没敢落下——他知道，这扇门里的世界，他再也进不去了。咫尺天涯，他的怯懦成了永恒的屏障，她的等待成了封存在观墙内的遗憾。

玄机触法赴死的消息传至时，他正卧病长安陋舍。枯瘦指骨攥着她当年所赠诗笺，咳血晕开了纸间墨字，像极了她当年诗里未干的泪痕。他撑身铺笺，笔杆抖颤如秋风中的芦苇，落墨成阕《望江南·梳洗罢》——此阕为温庭筠传世真作，原写闺人盼归，此刻却成了他对幼薇一生等待的迟来回应，是自忏，是悼亡，是把半生隐忍的愧疚与深爱，尽数揉进了二十七个字里。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他写她晨起理妆的期盼，写千帆过尽的失落，写斜晖流水的无言，写白蘋洲上的肝肠寸断。每一字都踩着她的岁月刻度，每一句都戳中自己的怯懦。墨痕未干，他垂笔合眼，丑骨终将埋入黄土，痴魂却系住了芳魂。

后人评他词风婉约，满纸闺情脂粉。我却知，他的爱情词从无虚笔。秦淮苏娘的别离、教坊绿萼的诀别，原是情路铺垫；与鱼幼薇的爱慕、隐忍、怨怼、悼亡，才是词魂内核。“玲珑骰子安红豆”是求而不得的痛，《望江南》是生死相隔的悔。他以貌丑者的敏感，把复杂人情揉进平仄，不喊悲、不诉苦，只让斜晖流水替他说话，让婉约有了血肉温度。

黄泉路近，他的魂影立在渡口，等来了赴死的玄机。她眸中怨怼散作轻烟，他眉间自卑化作风絮。人间未敢牵的手，隔世终能相握。那些藏在诗里的心动、避而不谈的深情、迟至生死的忏悔，都在这一刻落定。

温钟馗的丑颜，载不动世俗眼光，却载得动千古痴恋。他以曲折情路酿词，以赤诚真心立派，让相思有了笔墨归处，让遗憾成了文学永恒。合卷时，晚唐风露似沾衣袂，那阕《望江南》仍在流转，唱着一段爱而不敢、怨而不舍，终被诗词成全的晚唐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