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在家乡泰兴长大,五六岁的年纪,便已将正月里春节的欢腾刻进了记忆深处。年夜饭的丰盛、初一清晨拜年的喧闹、三五成群走亲访友的温情,还有那锣鼓喧天、巨龙翻腾的恢宏场面——这些片段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年画,氤氲着挥之不去的年味,让人心头暖意融融,久久沉醉。
腊八一过,村子里的年味便悄然弥漫开来。家家户户开始为过年张罗吃食:轧米、磨面、磕雪(那是用石臼碾碎糯米粉的活计)、蒸年糕、包馒头、点豆腐……更有勤快人家杀猪宰羊,生产队也从鱼塘里捞出鲜鱼,按人头分发,每人一条。平日里粗茶淡饭的日子,在年关前被丰盛与期待填得满满当当。
记得一个冬日下午,我们几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放学回家,路过邻家叔叔门口,见他站在大门外的砖墙上,一边写一边念:“新年到,哈哈笑,幸福生活到来了……”粉笔字歪歪扭扭,却透着喜气。我们几个小不点围在一旁,看得入神。他转过身来,笑着领读起来。我们跟着念,又蹦又跳,一路唱着、嚷着,把那份稚嫩的欢喜撒满了归家的小路。
除夕这天,全村上下忙得热火朝天。贴春联、挂喜钱——那红纸剪成的“喜钱”挂在门窗横档上,微风一吹,轻盈飘动,仿佛把喜悦也吹进了每个人的心坎里。门两侧的对联多是些朴素而有力的句子:“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勤俭治家,尊老爱幼”“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字字句句,不只是节日的装饰,更是乡里人立身处世的信条。门前场地上,人们还用干石灰装进小圆筛,轻轻拍打地面,留下一个个洁白的圆圈,唤作“打囤囤”。那白圈圈,寓意来年五谷丰登、仓廪充实,是农人心中最朴素也最炽热的祈愿。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地炸响了。爆竹惊飞了宿鸟,火光映红了天际,人们纷纷披衣起身,拜年就此拉开序幕。年轻人领着孩子,挨家挨户拱手作揖,口中唤着长辈的称呼。拜年的队伍形态各异: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有两两同行的,也有独自一人匆匆赶路的。主人家早已备好回礼——小女孩和小娃娃得两粒水果糖,稍大些的男孩或成年人则递上一支香烟。从东村走到西队,挨家拜完,回到自家时,口袋早已鼓鼓囊囊,装满了糖果与烟卷。此时,日头已高,九点多钟,才坐下来吃一碗热腾腾的汤圆,甜糯入心,年味入骨。
新年的钟声尚在村巷间悠悠回荡,一阵激昂的锣鼓声便如春雷滚过寂静的田野,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庄。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麻雀,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边跑边喊:“舞龙队来啦!舞龙队来啦!”大人们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漾着笑意,纷纷走出屋门,聚向村中央的空地。
远远望去,舞龙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前头是几个精壮后生,身着彩衣,敲锣打鼓,步伐铿锵。那鼓点时而如万马奔腾,气势如虹;时而似溪水潺潺,轻快灵动。锣鼓交织,宛如一曲迎春的交响,奏响了人们对新岁的期盼与欢欣。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条令人屏息的巨龙。约莫十五米长,龙身以五彩布帛精心缝制,鳞片片片分明,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直上云霄。龙头高高昂起,巨口微张,露出森然利齿;一双龙目炯炯有神,似能洞穿尘世;龙须随风轻扬,既显威严,又添几分灵动。
七八个壮汉擎龙而舞,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他们随鼓点起伏,时而将龙高举过顶,盘旋飞舞,如欲冲天;时而又俯身低掠,穿梭于人群之间,引得孩童惊呼连连、笑声不断。那龙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翻滚、腾跃、盘绕,刚劲中透着柔韧,热烈里藏着韵律。
围观的乡亲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姑娘们穿着新衣,指指点点,笑语盈盈;孩子们踮着脚尖,眼睛瞪得溜圆,有的忍不住伸手去摸那斑斓的龙身,指尖触到的不只是布料,更是新年的吉兆与喜悦。
锣鼓渐歇,舞龙收势。然而那沸腾的场面、爽朗的笑声,早已深深烙进每个人的记忆。这条舞动的龙,不仅带来了节日的喧闹与吉祥,更承载着乡里乡亲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一场舞龙,便如一道绚丽的彩虹,为平凡的日子镀上金边,让每一个春节都成为心头永不褪色的温暖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