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进定 | 伶仃洋豚语

清晨的珠海，海风携着咸润的惬意，轻柔地拂过蜿蜒的情侣路。浪花轻吻礁石，溅起霜雪似的泡沫；远处的伶仃洋被薄纱般的雾气所萦绕，白鹭掠过水面，宛如银色的梭子，裁破一汪碧绿，织就一幅山海共生的绝美画卷。

珠海之美，隐匿于钢筋楼宇的留白之处，潜藏在草木的葱茏之间。在海滨公园内，木棉似燃烧殆尽的丹霞，榕树垂下浓郁的树荫。老者打太极时身姿舒展，如流云般飘逸；孩童的笑语清脆，似风铃般悦耳。这与枝叶的簌簌细语交织在一起，共同谱写了一曲自然之诗。在野狸岛上，环岛步道旁的草木随时节更迭而荣枯交替，野花点缀其中，如星子般璀璨；蛱蝶翩翩起舞，形成美妙的韵律。野性的生机在都市的边缘缓缓流淌，让身处喧嚣尘世的人们，最终能触摸到自然最本真的温柔。

珠海的美，不仅体现在山海相依的秀丽景色上，更体现在这座城市始终怀揣着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它为伶仃洋的精灵守护着一片栖息的海洋，让那隐匿于浪涛中的豚语都洋溢着清欢。

怎能忘却？当港珠澳大桥这一世纪工程横空出世之时，一场关于生态保护的考验也随之而来。这条钢铁巨龙欲横跨伶仃洋、穿越沧海，而这片碧波之下，正是中华白海豚的家园。中华白海豚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是唯一以“中华”命名的海洋哺乳动物，素有“海上大熊猫”的美称，更被渔民亲昵地称为“妈祖鱼”，尊为航海平安的守护者。

这些海中精灵，世世代代在这片海域嬉戏繁育。当它们银灰的脊背划破晨雾时，会折射出淡淡的粉白柔光；落水的瞬间，水珠飞溅如碎钻，与晨雾交织成转瞬即逝的虹影。这份跃动的生命力，是伶仃洋最动人的景色，更是中华海洋文化中人与自然共生共息的生动注脚。那跃动的身影、那轻缓的摆尾，皆是伶仃洋最本真的豚语，诉说着对世代栖息之地的眷恋。

在大桥动工之前，建设者们就立下了掷地有声的誓言：“大桥通车，白海豚不搬家。”这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融入工程血脉的坚守与敬畏。在可行性研究报告的36个课题中，有6个专门研究白海豚保护，工程造价也因此增加了36.7亿元；在施工蓝图上，94个桥墩悄然隐去，只为给白海豚留下一条畅行无阻的游弋通道，让它们的家园不被钢铁的轰鸣所惊扰。

全方位的守护渗透在施工的每一处细节中。为避免噪音惊扰白海豚，建设者们潜心研发低频打桩技术，让钢铁施工的轰鸣声化作深海中轻柔的低语；累计500余名持证的“护豚员”日夜坚守岗位，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海面。一旦发现白海豚出现在施工区500米以内，便立即叫停施工，采用温和无害的方法引导它们远离，以日复一日的坚守践行着与生灵的约定。

春秋流转，时光见证了承诺的一一兑现。伶仃洋水域最终达成“零污染”目标，白海豚实现“零伤亡”，且种群数量稳步增长。如今，港珠澳大桥似钢铁巨人般的雄伟身姿，与白海豚灵动的身影一同映入眼帘。冷峻的工业锋芒与温热的生命柔光，在碧波之上相互映衬。豚语与潮声交织相伴，印证着最为动人的共生之道，也让这份跨越山海的守护，有了最为温柔的回响。

这份跨越山海的守护，最终被铭刻在法律的基石之上，成为珠海永恒的承诺。2024年8月末，珠海以地方立法之名，将中华白海豚确定为城市吉祥物。这并非单纯的符号选择，而是一座城市对海洋生灵最为深情的告白——白海豚化身为“珠珠”“海海”，承载着珠海向海而兴的蓬勃活力，也彰显着这座城市守护生态底线的坚定初心。立法似锚，沉于岁月波澜之间，无论时代的浪潮如何汹涌澎湃，守护白海豚的初心，从未偏离航向。

自此，白海豚的身影便融入了珠海的城市血脉，成为这座城市最为动人的印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与粤珠媒体联合出品电影纪录片《中华白海豚》；金湾机场的白海豚雕塑凝眸含笑，迎接八方来客；万山群岛的渔船上，护豚队员日夜坚守，将每一头海豚的行踪仔细记录；中小学的课堂上，孩子们用稚嫩的画笔，描绘心中的“海上大熊猫”，把守护的种子播撒在心田。

更令人欣喜的是，一张立体的生态守护网在珠江口徐徐铺展。科研监测为白海豚打造专属的“数字身份证”，电子围栏日夜默默守护，让每一头海中精灵都能在这片蔚蓝海域安然栖息。白海豚还化身成第十五届全国体育运动会的吉祥物“喜洋洋”“乐融融”，以灵动之姿传递湾区活力，讲述着海洋文化的动人故事。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港珠澳大桥如银链横卧沧澜，灯火映于碧波，与漫天星子交相辉映。此刻可知，珠海的可爱，从来不止于山海清绝，更在于它深谙：真正的繁华，是白鹭与霓虹共生，红树根须与城市脉搏同频，是钢铁巨龙与粉白精灵，共拥一片蔚蓝家园。

夜色愈浓，海面忽闪一道银光——那是夜巡的白海豚摆尾跃出，流线型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胸鳍舒展间，磷光与星光交相璀璨，落水的涟漪轻漾，划破了海天的静谧，那划破静谧的跃动，那尾鳍轻摆的涟漪，化作无声的豚语，诠释着家园的真谛，也解锁了这座城的精神密码：所谓家园，从不是人类的专属疆土，而是所有生灵皆能自在舒展、安然生长的天地。

珠海以沧澜为砚，以律法为笔，以千万人的坚守为墨，在时代浪潮中写下箴言：万物共生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这里，发展的脉搏与自然的呼吸同频共振，都市的活力与海洋的深邃相拥相依，人类与生灵，共赴一片碧海蓝天，听豚语伴潮声，诉共生之欢，这便是珠海最动人的城市气质。

伶仃洋畔，海风轻吟，人与海、豚与城，在咸润的风里，签下一份无声的契约。这份契约，无碑石可载，却刻在每一道潮汐的起落里；无誓言可闻，却回响在每一次白海豚破浪而出的瞬间，化作伶仃洋上最动人的豚语，诉说着共生的温柔。我爱珠海，爱它的山海辽阔，更爱它的温柔坚守——它让我读懂，真正的文明，是让万物皆能安然自在，呼吸有声，让豚语与潮声，共谱一曲永恒的共生之章。我以心灵为笺，以浪涛为韵，写下这首短诗，致敬这份跨越山海、温暖沧澜的共生之契，也回应这浪尖上的豚语深情：

你破浪轻吻晨曦，

粉身携着鎏金晓光。

银弧掠浪穿越波涛，

擦过钢龙，共浴清芳。

长桥卧波守着清雄，

红树垂荫护你身旁。

以法为盟不负大海，

愿你归处皆是晴朗。

曾有铁舟暂憩深蓝之域，

稚子指浪，笑声满溢胸膛。

“此乃珠城佳景也”，

风携豚语，漫过岸旁。

潮退，滩涂留下清晰的诗章；

风作信使，海成灵动的诗行。

签下共生之约，不负这美好时光——

彼此成就，年年岁月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