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千山 | 两棵枇杷树

立夏以后，江南的枇杷便次第成熟了。市场上一朵朵黄灿灿、水汪汪的枇杷，让我口腔瞬间有了湿润感，同时也会想起老家门前的枇杷树。

十多年前，正是我在职场打拼最艰难的时候。每逢节假日，我都喜欢回乡下老家休息放松。那时，邻居和亲戚没少送我当季的水果和蔬菜。送过来时，他们总会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家里的出产，不值钱。只要你不嫌弃，吃完了还给你送。”有人说，乡下是文化荒漠，粗人多，其实他们的心细着呢。送了东西给你，还让你没有欠人人情的心理负担。

有机水果、蔬菜，吃起来就是能给你不一样的感受。但吃多了，心里还是会生出一种负债感。尽管逢年过节，我也会从市里带上一些新鲜的糕点送给他们，但那毕竟送一次是一次。于是我便想能不能利用门前空地，栽两棵乡下还没有的优质水果树，让邻居们年年都能尝到优质新鲜水果。

当年冬天，我便到一家苗场精心挑选了十棵齐肩高的良种枇杷树。在自家门前种了两棵，其余的都送给了邻居。遗憾的是，自己栽的两棵，因为没有精细管护，死掉了一棵。另一棵三年后便开始挂果，此后一年比一年多。

我买回的枇杷树，品种好，比邻居们所有的老树结的果，个头都要大，色泽都要光鲜。尽管不是太甜，但没有一丝酸涩味。剥掉外皮，咬上一口，肉质厚实，汁水充盈。可能是风土好，又只施土杂肥，远比市场上购买的枇杷耐放，即便是风干了一些水分，也不会轻易腐烂。果子成熟时，邻居们虽爱不释手，但都舍不得食用，而是把枇杷小心地剪下来，挑到市场上去售卖。那卖相和味道，往往能比别人的枇杷卖出更好的价钱，而且还非常抢手。

初夏时节，有亲戚朋友来乡下做客，我总会自豪地带着他们去树下摘枇杷。看着肥大的绿叶映衬着一朵朵毛茸茸的金黄色枇杷，他们总会羡慕不已。坐在树荫下吃着枇杷，夏日凉风时不时地吹拂过来，朋友们便会说，“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呀！”返城时，我总会跟邻居们说，“我不能常回家，枇杷熟了，你们只管摘了吃，别让这么好的枇杷烂掉了。”语气尽量显得平和随意，但心里却有满满的自豪感。颇有邻居们给我送瓜果时，言语中的那种韵味。

美中不足的是，因枇杷树栽在门前空地的边沿，受后面高大的桂花树的挤压，枇杷树便斜着往外生长。挂果时，一串串枇杷一起把本已歪斜的树往地面拉，见者无不担忧并心生怜悯。同时，它还以歪脖子树的形象出现在门前，似乎也不雅观。八年前的春节，趁家里来的亲戚多，我们砍了一根结实的树杈，准备把枇杷树扶正并支撑起来。外甥、侄儿一齐上阵。两三个拉着捆住树干上端的粗麻绳准备往里拉，两个身强力壮的在树下用肩膀扛，随着一二三的号子声，大家一起用劲。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枇杷树的主干竟然从地面开裂成两边，一直裂开了近一米长。

心疼的同时，大家也开始商量对策。一个有植树经验的外甥建议，用透明胶把裂缝部分包裹紧，开春后树液流动，裂缝会再长拢。于是大家便把已经复原了的树干，一圈又一圈地用透明胶缠绕起来。缠上了白色透明胶的树干，像极了缠满绷带的伤员，大家怜悯中又带着深深的祝愿，希望它能度过这一劫，尽快恢复。刚开始两个月，它也确实不负众望，长得好好的。夏天不下雨的时间长了，我们还给它浇水。看到树叶依然青翠发亮，我们觉得树应该是得救了。哪知到了秋天，枇杷叶便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到了冬天，树叶全部掉光，树枝也都干枯了。

我们只好把它挖掉，又从一个经营果场的朋友那里，移回了一棵一人多高的已经结果了的良种枇杷树。补植在老树的位置，只是错开了后面的桂花树。当年春天，新树就成活了。我把树上已经长成了的花苞全部剪掉，让树长得更加健壮。第二年，便进入丰产期，吃起来仍然跟原来的枇杷一样美味。这些年，我因为家务事多了起来，已经很少回老家了。但叔伯兄弟和邻居告诉我，那棵树的产量一年比一年高，而且枇杷还一年比一年甜。

补植的那棵枇杷树，是我对死掉那棵老树的念想，也是当年许下的为邻居提供一点新鲜水果的小心愿的延续。虽然他们也栽有我送的相同品种的树，但抢手的市场往往让他们舍不得食用。而我家那棵树，结了多少果，哪些可以采摘了，来来往往的邻居们都心中有数。大家自然不好摘到街上去卖，都是在说说笑笑中摘下来品尝，至多也是带几把与家人分享。

一棵让众人受益的树，自然也得到了大家的爱护。听堂兄说，夏天有人除草，秋天有人施肥。冬天邻居们在给自己的果树刷石灰硫黄水时，也会把我家的树刷上。有小孩爬到树上玩，大人看见了就会及时把他们叫下来。我偶尔回家，路上碰见或者是上门聊天的邻居，夸赞那棵枇杷树便成了主要话题。一棵树成了离乡人与家乡的纽带，我总会在心里默默地感激并祝福它。祝它长得更加健壮，结出更多果实。也期望家乡人能像关心爱护这棵树一样，关心理解为生计远走他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