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时总是羞怯的。先是墙角的那丛迎春,怯生生地探出几粒鹅黄的花苞,像孩童初次登台时攥紧的小拳头。接着是柳树,远远望去,枝头笼着一团若有若无的绿烟,走近了却什么也看不见。要等你不在意了,猛地一抬眼,才发觉满世界都浸在一种新生的、透明的喜悦里。这时候走出去,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带着一种沉睡初醒的憨态;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溪水混合的清甜,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你忽然想对每一株破土而出的草芽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个无声的点头——这便是“向四季点头”了罢,不是敷衍的颔首,而是从心底生出的、对一位智慧师长的由衷致敬。
夏却是热烈而毫不掩饰的。它像个精力过剩的少年,把阳光大把大把地倾泻下来,把蝉鸣一声一声地灌进午后黏稠的空气里。这时候万物都在疯长:院角的丝瓜一夜能攀上三尺藤架;荷塘里,碧绿的叶子挤挤挨挨,铺展成一片荡漾的翡翠;而那些白的粉的莲花,就在这铺天盖地的绿中,端庄地、不容置疑地开放着。夏教会我们的是“获取”——如何从土地里汲取养分,如何在最炽烈的光照下完成生命的膨胀与饱满。我们在夏夜里乘凉,摇着蒲扇,看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草丛间巡行,心里便渐渐明白:物质与精神的丰收,原来都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赴。
等到秋风起了,天地便换了副沉稳的容颜。稻子黄了,果实红了,空气里飘着桂花酿就的甜香。这是个适合散步的季节,脚踩在落叶上,听那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是时光在翻阅一部厚厚的典籍。秋的智慧在于“收”——它不急着把什么都给你,而是教你如何将春的萌动、夏的激情,都酿成可贮藏的、沉甸甸的实在。这时节若去山里,会看见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会看见收割后的田野坦然地裸露着胸膛,那份从容,竟比丰饶时更令人动容。我们便在这过程中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取舍,学会了与天地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默契。
而冬呢,它是最内敛的,却也是最深情的。它褪去了一切繁饰,把世界还原成最本真的样子:枝干清瘦的线条,瓦上凝霜的银白,呵气成雾的早晨。这时候我们更愿意待在屋里,围炉,煮茶,读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啸。奇怪的是,在这样的肃杀里,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暖融融的安稳来——仿佛天地终于卸下了重负,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而我们知道,在这看似沉寂的表象下,无数的生命正在泥土深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又一个轮回的破晓。
四季原来是这样可亲的。春是赠予我们希望的友人,夏是鞭策我们成长的良师,秋是教会我们感恩的尊者,而冬,是那个最懂你的人,不言不语,却让你在寂静中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它们又像四个性格迥异的爱人,每一个都以其独特的美令人沉醉——春的娇媚,夏的秾丽,秋的丰韵,冬的清癯,恰似四幅风格各异的肖像画,却共同构成了“生命”这幅完整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