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我常常想起父亲。
父亲生于1943年。小学毕业时,父亲15岁了。就在父亲小学毕业那段时间,刚好遇到在西安的陕西秦川机械厂来我们县上招工。经过简单的考试,父亲被录取了,这样父亲就从一个农村孩子变成了国有单位的正式职工。我记得我爷爷对我说过,我父亲和县上其他同被录取的孩子一起乘车出发,去西安上班时,背着家里给做的铺盖,父亲个子小,铺盖几乎吊在父亲的小腿后面。我想象这样的情景,就觉得很滑稽,但又想流泪。
父亲是个有志气,认真的人。上班后工作很努力,不怕吃苦,样样事情都想做优秀,所以领导很喜欢。可是上班不久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情。父亲和同宿舍的年轻工人都是从农村被招工的,他们不知道天下雨的时候还要上班。那天早晨下大雨,父亲就和伙伴们在宿舍蒙头睡觉。车间主任左等右等不见这个宿舍的工人来上班,就赶到宿舍来了,看到七八个小伙子都盖着被子睡大觉,主任大为生气。就开始大骂。一个小工人很可爱地问:“主任,天下雨还要上班啊?”。这件事一时在车间传为笑谈。
父亲工作特别认真,总想把自己的工作环节做到最好,总想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肯定,总想着为国家为集体做贡献。“优秀共青团员”、“先进工作者”、“优秀员工”、“突出贡献优秀个人”等这样的荣誉获得了好多。父亲对同事友善诚实,爱热心助人,在车间和厂里影响也特别好。
在父亲还有十几年退休的时候,他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父亲为了照顾在农村的家,就和我们村旁边的一家国营机械厂的一位想去西安工作的工人把单位做了对调:父亲调回到我们村旁边的机械厂,那位工人调到西安我父亲的原单位。这一次父亲主动提出的对调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我们家庭的命运。那就是:父亲以后很辛苦,付出了更多辛勤的劳动,我们家也失去了父亲把我母亲和我们兄妹三人从农村带到西安的机会。现在回想这件对别人无足轻重,对我们家影响很大的事情,真觉得父亲太忠厚了。
父亲调回到我们村旁边的那家国营机械厂。他的负担更重了,付出更多了。原来在西安时,父亲下班了,就可以自由地休息:逛公园,逛街道,逛商场。现在调回到我们村旁边的机械厂,虽然离家近了,可是父亲更辛苦了,更劳累了。刚开始那几年,由于母亲要在生产队劳动,往往是父亲下班了,母亲在生产队集体劳动还没有回来,父亲就要给全家人做饭。后来生产队把土地承包到户了,我家有麦地,还有几亩菜地,家里的农活更多了。这样刚干完工厂的工作下班了,父亲还要到我家的菜地干活:真是劳累疲惫地走出车间,又要拖着疲惫的身体辛苦地下地头接着干活。菜地的农活真的很辛苦,天天都有很多的农活要干,而且活很重:挖地、平整地、种菜、打农药、浇地,卖菜。正如人们常说的:“一亩园十亩田”。我上初中和高中时,暑假里也要到我家的菜地干活,真的很累很辛苦,经常把人累得想偷偷哭。
这样既顾厂里又顾家里干了十几年。退休后,父亲还要天天在菜地劳动。尤其卖菜也很麻烦很辛苦。很多时候,父亲要拉着架子车走很远的路去卖菜。有时,为了多卖些钱,父亲给自行车后座两边架两个大竹筐,里面装满菜到更远的乡下走街串巷去卖。往往天不亮就出发,到天黑才能回来。白天在外面舍不得吃饭。冬天挨冻,夏天受热,常常又渴又饿又累。有几次,由于天黑,父亲骑车摔倒在路上,筐里的菜很重,一个人又把自行车扶不起来,身上还受了伤,每次想到父亲一个人这样痛苦无助的情景我就泪如雨下。我才真正体会到刘和刚的歌《父亲》里面的歌词“世间的苦涩有三分,你却吃了十分”。为了我们这个家,父亲真是出尽了力,受尽了罪。
父亲这个人,多灾多难,由于常年劳累,晚年又多种病痛缠身。我们家的菜地在河边,地势低。要去地里,可以走大路,这是一条比较宽比较陡的坡路,可以走架子车;也可以走小路,这是一条很窄很陡的羊肠小道,只能走人,有一次父亲走小路失足从崖顶滚到崖底,摔得浑身是伤,躺在崖底好久起不来,不过总算捡回一条命。父亲晚年得了坐骨神经痛。一段时间需要定期去西安打封闭针。他坐长途班车当天去当天回。有一次,他去打针,不知是药物过敏还是什么原因,打针后,医生和护士离开了,父亲突然抽搐着昏死在楼道的排椅上,过了好大一会儿,幸亏有一位护士经过,发现了昏死抽搐着的父亲,她急忙喊来医生和别的护士,经过长时间抢救,父亲终于苏醒了,那时候的人都很厚道,父亲也没有找医院和医生的任何麻烦,下午就从西安赶回了家。他回来说了这件惊心动魄的事情,把妈妈和我们兄妹吓得哭了好久。
受时代和社会的影响,父亲晚年还进行了小小的商业活动:在县城的一个小综合市场卖菜籽,就是菜种子。他称菜籽从不短斤少两,菜籽的质量也保证,而且不厌其烦给买的人讲解种菜的注意细节,真的是公平诚信,童叟无欺。好多次主动归还顾客忘在摊位上的钱和贵重物品。父亲为人宽厚和周围摊贩、门店经营者保持着非常友好的关系。
大家都说我父亲是一个大好人。他的一生没有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的一生真的很平凡: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小学毕业就参加工作,在工厂是个好员工,退休了是个好退休工人。(退休后其实变成了拿着不多退休费的农民)父亲没有高深的文化水平。他经常教导我说:“一个男人,要走得端,行得正。最要注意两点:一不要贪财,二不要贪色。”他讲不了大道理,也讲不了很深的理论,就用这些浅显直接的话语教育我。父亲很普通,但他身上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许多传统美德。我永远忘不了父亲正直善良的为人和他的言传身教。
父亲刚去世那几年我想父亲还比较少。这几年我总是想起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想起他背起小铺盖去西安的情景,想起他陪我在西安辗转几家眼镜店给我配眼镜的情景,想起他在菜地挥汗干活的情景,想起他骑自行车卖菜的情景,想起我在上师范学院时他来看我千叮万嘱的情景,想起他躺在医院病床上受病痛折磨的情景。想着想着就热泪潸潸。
我想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