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阳光铺满老屋天井,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眶发酸。门楣上斜插的艾草在风里轻摇,漫开一缕清浅的草木苦香。妻子姊妹三人,连同沉默寡言的大舅哥,轮番在岳母床前守了月余。晨昏更迭,人影来去,像溪流绕着苍老的树根日夜不息。无人道一句辛苦,只因炕头卧着的老人,是她们唤了一辈子的母亲,也是倾尽半生、一声声应答儿女的娘亲。
岳母斜倚在土炕上,枯瘦的手腕如风干的枝桠,轻搭在蓝印花被面上。八十六载光阴磨尽了风华,神志时清时昧。可她唇瓣总轻轻翕动,呢喃出那两个字——“妈妈”。嗓音褪去平日的沙哑,甜软得像初生婴儿含指时的嘤咛。妻子伸手握紧她冰凉的指尖,她眸光骤亮一瞬,又撒娇般拖长尾音唤一声,那声音撞在心上,生生把人骨头撞得酸软。
妻子侧身拭泪,低声说:“娘在想她娘了。姥姥走了六十多年,娘如今走不动了,心却在往回走。”
这话如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窝最软处。孟郊有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岳母便是这样一株寸草,八十六年风雨摧折,枝叶枯了,茎秆弯了,可根须还在往更深处钻——向着属于她母亲的那片永不落幕的暖阳里钻。人这一生,走到暮年,前路渐渐短了,归途却长了。长到可以重新梳起羊角辫,长到重新在田埂上跌倒时被母亲一把捞起,长到重新在煤油灯下扒出碗底那颗藏着的荷包蛋。老舍先生说得好:人纵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在,便多少还剩些孩子气。此刻岳母那一声声软糯的呼唤,便是这“孩子气”最滚烫的模样。若有一日心里再无人可唤,唇间再也唤不出一声“妈”,那才是真正的老去。
窗外蜀葵开得正盛,皆是她早年亲手栽种。这花在定西乡间极常见,茎秆笔直,能蹿到一丈来高,乡人俗称“一丈红”。身子硬朗时,岳母曾抚着粗壮的花茎说:“我母亲也爱种这个,不挑水土,岁岁都开。”如今她困在病榻上日日唤娘,蜀葵却替她守着花期,一茬接一茬,从端午燃到秋深。花与人,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上,竟是一样的秉性——把根扎进最深处,开出最烈的红。
姊妹几个分了班次,三个女儿白日端汤喂药、擦身换衣,兄长整夜守在榻边,唯恐老人翻身压着手臂。兄妹四人都已年过半百,鬓角见了霜,可站在母亲床前,一个个又变回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喂药时柔声哄着:“娘,张嘴,不苦的,咽下去就好了。”那语气,跟几十年前母亲哄他们喝药时如出一辙。时光是个圆,行至尽头,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冰心先生尝言,母爱是世间最磅礴的力量。可我直等到听见岳母一声声唤“妈妈”,才陡然明白——那力量的根,原来在每一位母亲心底最柔嫩处:纵使儿孙满堂、华发满头,里头依旧藏着当年那个眼巴巴盼娘亲的小姑娘。一声“妈妈”出口,世间所有的坚硬都化了。
午后岳母浅浅睡去,梦里忽然急急地喊:“妈!妈,等等我!”惊醒时额头沁着细汗,茫然四顾,目光久久落在北墙那面黄杨木老镜子上。镜框雕着缠枝莲,镜面已有些斑驳,却将她枯槁的面容笼在一层柔光里。她望了许久,眉眼忽然舒展开来,漾出一抹少女般腼腆的笑意:“我母亲就在镜子里头呢。她说我头发白了,也好认。”
龙应台在《目送》里写,父母子女一场,不过是今生今世不断目送彼此的背影渐行渐远。可我此刻忽然觉得,世间还有一种缘分,是母亲静静地站在时间那头,等着我们走完长长的路,再回到她面前,痛痛快快喊一声“妈”。岳母在镜中望见的,究竟是姥姥当年的音容,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尚未做母亲的自己?已然分不清了。只有那份温柔是实的,从斑驳的镜面缓缓漫出来,把整个午后泡得绵软。
黄昏时落了一阵太阳雨,雨珠敲在青瓦上,叮叮咚咚的,像谁在轻轻叩门。岳母精神稍好些,妻子扶她坐起,披上那件藏青旧衫——盘扣处磨得油亮,泛着温润的光。老人缓缓抚着纽扣,声音忽然清朗起来:“这是我妈妈给我缝的嫁衣,出嫁前夜,灯下赶了整整三个月。”话音未落,她又轻轻唤了一声“妈妈”,声息极轻,像怕惊扰了镜中人。雨恰好停了,西天铺开漫天绚烂的晚霞,霞光漫进窗来,将她满头银发染成浅淡的金红色。那一刻,她不像缠绵病榻的老人,倒像一个待嫁的少女,静静等着母亲来为她挽起长发。土墙上蜀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恍惚间,像是两个时代的母亲隔着岁月,在霞光中轻轻点头。
夜色沉沉地落下来,皓月悬在蜀葵花梢。岳母沉沉睡去,呼吸悠长平缓,唇角微微翘着,想是梦里正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儿时那条开满野花的田埂上。我独自踱到院子里,仰头望见星河漫天,心底翻来覆去只有那句古训——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是扎在天下儿女心口的一根刺,拔不掉,也忘不了。可今夜月色这样好,我不愿沉溺在遗憾里。
屋内,妻子姊妹三人还在轻声商量明日的汤药,竹椅上兄长已倦极入眠,传出细细的鼾声。多么好,这间老屋里还有一个母亲可守,这茫茫世间还有一个娘亲可唤。守了一个多月,我们守护的何尝只是岳母孱弱的身躯?我们守护的,是每个人心底那个惧怕失去、怯懦柔软的孩童。
夜风拂过,蜀葵的影子落在土墙上,摇摇曳曳,像无数温柔的手势。我心底忽然也涌起一声呼唤——不为别的,只因这人世间,有人唤妈,有人应妈,便是顶好的光景。惟愿每一个清晨推开这扇木门,炕头还有那位喃喃唤娘的老人;惟愿每一个深夜合上眼,梦里永远有母亲可奔赴。八旬高龄犹念生母,一生一世难忘深恩。这声声“妈妈”里,住着世间最绵长、最柔软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