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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万庚 | 烟花三月,赴一场扬州的春宴

2026-09-04 1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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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是懂浪漫的,携着江南的细雨,裹着两岸的柳烟,把扬州浸成了一幅洇开的水墨画。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这“烟花”原是春雾与花影的缠绵——看那瘦西湖的柳丝,才抽了新绿,就急着垂到水面,蘸着粼粼波光写情书;琼花树攒着星子似的白,风过处,落英沾了游人的肩头,倒像是春神撒下的碎银。

乘一叶画舫入瘦西湖,才算懂了“两岸花柳全依水”的妙。船过钓鱼台,恰好框住远处的白塔、五亭桥与春波楼,三景同框,像从旧书里裁下的诗行。五亭桥的十五个桥洞最是调皮,此刻正把天光云影剪成十五块碎玉,风一动,碎玉便在水里漾开圈圈笑意。再往前,二十四桥已在烟柳深处候着了。桥栏如玉带环腰,二十四级台阶顺着柳浪起伏,像是从杜牧的诗里走出来的——此刻虽非月夜,可瞧那桥洞映着的春波,柳丝垂落如帘,倒让人想起“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旧影,仿佛能听见当年玉人吹箫的余韵,顺着水波漫进游人的衣襟。桥畔的桃花开得疯,粉的、绯的、淡白的,挤挤挨挨压弯了枝,花瓣落进船里,沾在茶盏沿,连碧螺春都染了三分甜。

从湖上下来,踩着青苔石板往个园去。刚到巷口,就被一墙的竹影绊住脚。新竹裹着浅褐的笋衣,像刚睡醒的娃娃,使劲往天上蹿,老竹却把腰弯成弧形,似在与泥土说悄悄话。园子里的假山是最会变戏法的,春山用湖石堆出玲珑的洞,雨珠落进去,叮咚响成一串诗;夏山藏着浓密的树影,阳光漏下来,在石径上绣出满地金线。转过一道月门,忽见几只白鹅从池里游过,划开的水纹里,竟晃出郑板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竹影——原来这园子里的竹,早把扬州八怪的风骨,刻进了年轮里。

暮色漫上来时,该去东关街走一走。青石板被千百双脚磨得发亮,倒映着灯笼的红光,像铺了一路的胭脂。巷口的老字号飘出青团的艾草香,刚出炉的黄桥烧饼烫得人手忙脚乱,咬一口,芝麻的脆与猪油的润在舌尖打滚。转角的书画铺里,金农的墨梅正对着窗纸,疏影横斜间,似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想当年,扬州八怪就在这样的巷陌里,用狂放的笔触,把盐商的富、市井的活、文人的痴,全画进了扬州的骨血里。

夜渐深,古运河的画舫亮起了灯。船娘摇着橹,吴侬软语混着水波声漫过来:“您看那岸边的何园,复道回廊像条银带,绕着满院的紫藤花呢。”抬眼望去,何园的飞檐在月色里勾出柔和的线,廊下的灯笼串成星链,紫藤花的紫雾漫过墙头,与运河的水汽缠在一起,竟分不清是花魂还是水魄。船过文峰塔,塔铃轻响,惊起几只夜鹭,翅尖扫过水面,带起的碎光里,恍惚看见隋炀帝的龙舟、乾隆爷的画舫,都在这一脉水里,与我们的船影叠在了一起。

若遇着晴天,总得去大明寺烧一炷香。古刹藏在平山堂的翠色里,琼花树站在殿前,满树的白花像堆着雪,风过时,花瓣簌簌落进香炉,与檀香缠成一缕烟,飘向鉴真东渡的航向。站在欧阳修题字的“远山来与此堂平”匾额下,看远处的瘦西湖像条绿绸,绕着扬州城轻轻晃,忽然懂了为何古人总说“人生只合扬州死”——这三月的扬州,春在柳梢头,韵在笔墨里,魂在流水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来了,便再也舍不得走。

船靠岸时,已近午夜。运河的水波里,月亮碎成一片银,岸边的柳丝还在蘸着水写情书。原来这烟花三月的扬州,从不是一幅静止的画,而是一场流动的宴——柳是春的酒,花是春的菜,水是春的酿,连风里都飘着醉人的香。走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早被这春宴灌得微醺,脚步轻得像片花瓣,只想在这扬州的梦里,再醉上千年。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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