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杪,避暑于隆回小沙江镇,我与避暑友人们欣然探访了素有“中国花瑶第一村”美誉的崇木凼村。
行前做功课,“崇木凼村”四字跃入眼帘。“凼”字,形似“涵”字,却少了左膀,又削了右肩,我竟想当然地念作“涵”音。待到导航出声,方知此“凼”音同“荡”。教书育人几十载,竟不识此字,一时赧然。学海无涯,旅途拾得一字,也算意外之喜。只是岁月渐长,这“凼”字日后能否在脑中扎根,还真不敢打包票。
八点整启程,车行一刻有余,稳稳泊入花瑶大剧院空旷的停车场。清晨的广场尚在惺忪,人影寥落,更衬得广场空旷。薄云未散,山风裹挟着凉意拂面而来。众人赶忙在清寂中拍下“全团福”。劳烦一位路过的女士帮忙,无奈前排“资深美女”身量颀长,镜头里我只剩半张笑脸,倒平添几分诙谐意趣。
“合家欢”毕,信步不远即至村口。景区概况牌昭示着此地分量:崇木凼乃虎形山瑶族乡门户,更是虎形山——花瑶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核心明珠。地处雪峰余脉,海拔1400米,年均温仅11℃,是典型的高寒瑶寨。三百余户人家,以瑶族为主,世代守护着这方一万两千余亩的山水。花瑶,正是瑶族在此地独特绽放的瑰丽一支。
沿油路进村,左边车道,右边步道。道旁草木葳蕤,生机勃发。一方荷塘,游鱼嬉戏,引得众人驻足。“若在我们家乡,这般肥美的鱼,怕早被‘电鱼侠’扫荡一空了。”督中弟一声感慨,道出几分惋惜与珍视。
环顾四周,清一色的木构民宿,多为二三层小楼。云哥与常乐特意打探了一处集群民宿,价码不菲,每日每人从一百八到四百八不等。
步行二三里,崇木凼入口赫然在目。鲜红的“崇木凼”三字镌于石碑正中,右侧另有模糊题字,似是岁月侵蚀的艺术家手迹。碑旁,一位中年妇人守着摩托车售卖柰李,果大新鲜,色泽诱人。问价五元一斤,苦于无水清洗不便携带,只得婉言“待会儿再来”。
沿石级拾级而上,才走几步,边妹、随缘几位便叫苦不迭:“太难爬了,我们在此候着!”幸得前晚房东载着初哥等人探过路,一句“此去无回头路”断了念想,她们只好鼓足余勇,相随攀登。
唱得好了唱得乖,
唱得桃花朵朵开,
桃花十朵开九朵(哟),
还有一朵等我来(吆喝)!
方才还愁云惨淡的她们,转眼竟亮嗓唱起了郴州墨戎苗寨的进门歌!歌声一起,愁容顿扫。“咱们累得够呛,她们倒有劲儿唱!”有人打趣。七八个女人,时而十指相扣,时而肩臂相连,时而手舞足蹈。高矮胖瘦,服色各异,活脱脱一群山野间快活的“妖精”。小岳奶奶不辞辛苦,前后奔忙,用镜头捕捉这鲜活的群像。
高山(嘛叽)砍竹(你是)对下(叽)拖
(啰哩)一拖拖烂(你是)画眉(叽)窝
画眉(嘛叽)做窝(你是)千样(叽)草
(啰哩)情妹唱得(你是)万样(叽)歌
十八(嘛叽)妹妹(你是)我老(叽)哥
(啰哩)妹的山歌(你是)实在(叽)多
山下的歌声余韵未歇,山上的栋哥忽地爆发出一段挂在树梢的花瑶呜哇山歌!那嘶吼粗犷,声震林樾,豪放不羁。栋哥是初次造访,呜哇山歌他不懂,更不客气地说,他平日也非好歌之人,普通话更是带着浓重的“衡东塑料”味儿。栋哥究竟唱的什么?无人知晓。后山居士侧耳细听:“麻皮一窝……”在我听来,分明“倒像老家读的祭文。”引得男人笑破肚皮,女人笑弯了腰,更有几位笑出泪花,忙不迭用纸巾擦拭——这喜剧效果,怕是连大兵的相声也望尘莫及!不过,“妖精”歌落,栋哥声起,一唱一和,形式竟意外暗合了花瑶男女对唱呜哇山歌的传统。
崇木凼的山上,三百二十五株百年古树(最老者已逾千年)静静伫立。寨依树生,树佑寨安,浓荫蔽日,阳光难吻地表。行走于林间古道,仿佛踏入一条幽深的千年时光隧道。
花瑶人爱树,情深意切。途中,我们瞻仰了传奇的“夫妻树”。相传瑶汉通婚前,一对恋人遭族人强烈反对。绝望的花瑶姑娘遁入林中,向古树哭诉,无意间发现两株不同树种竟相拥共生,根脉相连,躯干相偎。姑娘激动地带族人来看:树可连理,人何不能?此情此景终是撼动了人心,成就了良缘。
这份爱,不止于传说,更刻入骨血。1958年大炼钢铁,古树林面临灭顶之灾。花瑶人自发守护,几人合抱一树,以血肉之躯直面利斧——斧落何处,身挡何处!高呼“要砍树,先砍人!”僵持七天七夜,公社干部终难拗其志,无奈撤走,这片绿荫方逃过一劫。
崇树、敬树,是花瑶的信仰与骄傲。他们视古树为神明,护佑族人。“崇木凼”之名便是明证——“崇”即崇拜,“木”即树木。瑶家人绝不亵渎古树,即使枯木倒地,也任其化归尘土,绝不取用。
精疲力竭登顶,瘫坐于木制长椅喘息。奇怪的是,虽累,却无大汗淋漓之感。无论小沙江还是虎形山,气候真如昆明,阳光下炙热,树荫里即享清凉。漫步山顶木坪,古木擎天,云雾缭绕,恍若置身云端仙境,我们渺小的身影,成了这幅千年古画上灵动的点缀。
(岳)胡大姐~
(叶)哎~
(岳)我的妻~
(叶)啊?
(岳)你把我比作什么人啰?
(叶)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
(岳)那我就比不上啰!
(叶)你比他还有多咯!
人真是奇妙!方才还“哎哟”喊累的老岳、叶子两“活宝”,此刻竟扭起了花鼓戏《刘海砍樵》。二人是同学,平日偶玩此道,唱念做打竟有几分神韵,引得游人驻足围观,山顶一时笑语喧腾,气氛热烈。
小憩片刻,从背山下撤,直达“遇见崇木凼”广场。本欲归去,“妖精”们却执意步入田间。她们在田埂上手搭肩,摇头晃脑,摆拍炫靓,举手投足,仪态翩翩。青春虽逝,欢颜不老;何惧地老天荒?活在当下最真!
据说机缘巧合时,在崇木凼能亲睹非遗“花瑶挑花”,看奶奶们手中飞针走线,绣出民族的图腾与星空的璀璨;饮一碗热情的拦门酒,听一曲穿云裂帛的呜哇山歌;待夜幕低垂,围坐篝火旁,啜饮腊肉炖煮的高山云雾茶,沉醉于最本真的民族风情。
此行虽未得遇,我们本为避暑而来,探访崇木凼已是锦上添花。能在这千年古村中,伴着古树清风,纵情“嘻哈”三小时,已是不虚此行。
归途沿着溪边步道,绕村而行,果然未走回头路,回到几无虚位的花瑶大剧院停车场。日影中悬,将身影聚拢脚边,笑语如碎金般洒满光影交织的归程。那三百二十五株静默的古树,那回荡山间的呜哇歌谣,那溪流潺潺与篝火未燃的念想,都悄然沉淀心湖深处。
走进崇木凼,便似轻轻推开了一扇时光之门。门外是尘世喧嚣,门内是古树低语、彩线飞舞的千年秘境。此行虽短,已足以让我们在自然的野趣与人文的馨香中,触摸到花瑶那如古树般坚韧、如山歌般炽热的魂魄——这份收获,如同那新识的“凼”字,悄然在心田扎下了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