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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天福 | 林海深处是金银

2026-09-10 13: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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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们这疙瘩,算是小兴安岭伸到黑龙江边儿上的一条胳膊,山挨着水,水傍着山,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没旱没涝,地里头的庄稼也争气。可这好光景,不是打天上掉下来的,是蹚着泥水、摔过跟头才摸着门道。

小时候听爷爷念叨,这黑龙江是条“铜帮铁底”的河,流金淌银。八十年代那阵风一刮开,这话算是应验了,可应验得让人心里发慌。大型企业采金船,和四面八方的散户,跟闻到腥味的猫儿似地涌来,扛着铁锹、架起“毛溜子”(一种简易的洗金槽),见着沟岔就挖,遇着河滩就翻。那可真叫“金子镶边”啊,可镶上去的,是大地一道道血糊淋拉的伤口。老林子一片片放倒,黑油油的草甸子给掀了个底朝天,露出黄土芯子,像人身上结了痂又硬生生撕开的疤。那会儿,站在山头往下瞅,浑黄的江水卷着泥沙,打着旋儿往东蹽,哪还像个江,活脱脱一锅搅不动的黄泥汤。雨水也变了脾气,原先喝足了腐殖土的山肚子,三十多公分腐烂树叶覆盖土地,存得住水,吐得匀称。这下可好,秃山敞着怀,暴雨一来,山水没了拦挡,兜不住水,嗷嗷叫着从沟沟岔岔里冲下来,冲断公路像掰断一根秸秆,淹毁庄稼地如同卷走一张破席。大人望着天叹气,小孩儿听着雷声心里打怵。那是老天爷在发火咧。

疼了,才知道惜福;毁了,才懂得要修。乱开荒的受到惩罚,封山育林的号子喊响了山山岭岭。那些被扒了衣裳的秃山头,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纸契约,承包山林到户,五十年不变。庄稼人心里揣着怀疑,手里攥着希望,把一株株娇嫩的落叶松、红松苗子,像伺候月窠儿里的娃娃一样,栽进还带着创伤的土里。头几年,那些小苗在风里哆嗦着,稀稀拉拉,遮不住黄土,看着让人心焦。可日子不抗混,十几年光阴,像林子里的雾,轻轻悄悄地就漫过去了。你再瞧吧!

如今这山,才是真正的“海”了。是那种望不到边的、波涛起伏的绿海。站到高处,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近处是新叶的嫩绿,俏皮;中间是树冠的翠绿,扎实;远处是连绵的墨绿,深沉。风是这海的呼吸,一来,千枝万叶便飒飒地响起来,那声音一层推着一层,从眼前一直涌到天边去,浑厚又悠长,听久了,能把人心里的褶子都给熨平了。风里头还裹着味儿,一股子清洌的、略带苦味的香,直往你鼻子里钻,往肺叶里沁,那是松针、是树脂、是腐殖土混合的气息,吸一口,神清气爽。这是大山的体香,是那些沉默的树木,用十几年光阴酿出来的、最本分的芬芳。

林子厚了,家底就丰了,活物也多了。野鸡拖着长长的花尾巴,“扑棱棱”从灌木里惊起;傻狍子站在林间空地上,支棱着耳朵,好奇地瞅你;野猪的脚印和拱过的湿泥,在林子里随处可见。听老跑山的说,山那头的深垃子里,猞猁的踪影又现了,连“山神爷”(老虎)的吼声,隔几年也能隐隐约约听着回吧。山里人灵泛,顺着这自然的势,就琢磨出新的营生。在林子里圈片地,养上“跑山鸡”。这些鸡喝露水,吃草籽、啄虫子,满山溜达,肉紧实,炖熟了满屋飘香,是城里人稀罕的“纯绿色”。更有胆大心活的,把家猪赶到承包的山场里散养。日子久了,家猪竟和山里的野猪“攀了亲戚”,生下来的“二代野猪”,獠牙短些,性子野些,肉味却糅进了山野的劲道,价钱翻着跟头往上蹿。这哪是养猪,这是请山神来帮着调教呢!

大山是慷慨的,只要你敬着它,它便时时给你惊喜。夏天几场透雨过后,采山货的季节到了,林子里的腐殖土被滋润得蓬松酥软,松蘑、榛蘑、黄蘑……顶着各色小帽子,争先恐后地钻出来。这时候,山里人便挎着筐,弯着腰,在清晨的雾气里开始“寻宝”。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露珠滴落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那是一种充满期待的忙碌,每一朵肥厚的蘑菇,都是大山点头的微笑。

等林子由浅绿悄悄染成墨绿,风里带了凉丝丝的甜意,秋天就沉甸甸地压在了枝头。红松的塔果,像一个个缩着身子的小刺猬,密密匝匝地挂在树梢。人们扛着长长的竿子,系上绞锥,灵巧地爬上树,或者就在树下,看准了,“梆”地一敲,那缀满松子的塔果便“噼里啪啦”落下来,打在厚厚的落叶上,像是下了一阵结实的雨。林间空地上,一堆堆褐色的松塔小山似的隆起。拖拉机“突突”地响着,一车车满载着秋实的喜悦拉下山去。这些带着松脂清香的籽实,会去到很远的地方,也许成了江南茶桌上的闲趣,也许成了异国他乡的珍馐。它们从小兴安岭的脉络里生出,最终把山野的滋味,带到四面八方。人们的腰包,就在这山林有序的馈赠里,实实在在地鼓胀起来。

现如今,夜里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那一片深沉的、永不止息的林涛声,心里头踏实。这声音,不再是山洪暴发时那令人心悸的咆哮,而是一位巨人安稳醇厚的鼾声。我们终于懂了,人和这山,这水,不是谁占了谁,谁赢了谁的关系。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你把它当个宝,它就能给你生出金子(真正的、可持续的财富);你把它当个取不完的仓库,胡乱糟践,它立马就能给你颜色看,让你连本带利都赔光。

这莽莽苍苍的小兴安岭,这汤汤东流的黑龙江,不再是需要我们“征服”的蛮荒,而是供养我们、庇护我们,需要我们像对待老祖宗留下的传家宝一样,去细心擦拭、小心呵护的家园。它的美,不仅是温顺的、供人赏玩的美,而是博大、深沉、充满生命韧性与自然律动的美。这份美里,有我们过去的教训,有我们现在的觉醒,更有我们对未来那份沉甸甸的、甜蜜的指望。

守好了这片林海,就是守住了子孙后代的饭碗,守住了我们魂儿里最依恋的那股子清甜与苍茫。这道理,像松树一样,把根子扎到心里。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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