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东 | 母爱

我母亲生前是十里八乡的美人。

母亲出生在大户人家，我小时候记得她们家高墙大院，有过车门、药铺，吃的住的让她从小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听姥娘说母亲从小天资聪慧、敏而好学、乐善好施，是让人羡慕的大家闺秀，她们家就住在当时着名的山东莘县舍利寺双塔对面，后在“文革”中被扒掉。

母亲不但人美，她心地善良，母亲和父亲结婚后嫁到我们王家从没和公婆亲邻红过脸，她孝敬公婆，尊老爱幼，和亲人邻居相处得很融洽。是公婆眼里的好儿媳、别人眼中的好媳妇、儿女眼中的好母亲，至今亲朋好友邻居几十年后，还没忘记她对所有人的好。

母亲结婚有了我们姐弟几人后，她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特别爱干净，每天把姥娘家陪送的老式家具、梳妆台擦洗得窗明几净物有序，房间一尘不染，把我们打扮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当年有好吃的东西她不吃让老人和我们吃，她自从嫁到我们王家，吃了在娘家没有受过的苦和累，这些她一个人在默默承担，也许她偷偷哭过怨过可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母亲顾着家里，有时还去城里关心照顾父亲的工作起居，由于我们家孩子多，母亲还得城里乡下两头跑，在这样的困难压力下，母亲常年积劳成疾，最终染上了当时的不治之症肺结核。

小时候我们和伯父一家在一个大院生活，家中十几个孩子，每当孩子们发生隔阂争斗，母亲总是教育我们要互帮互爱，大伙儿在一起要团结和睦，谦卑礼让、知书达理！此教诲影响了我们后代兄弟姐妹一生。

母亲去世前我们姐弟还小，她知道她病重将很快离开我们，所以在去世前不分昼夜给我们赶制春夏秋冬的衣服，直至最后累得昏迷过后不能动弹，母亲的泪水汗水浸湿了我们小小的衣服，这是她最后在拿生命关爱呵护我们，直到母亲闭上眼睛……

在我刚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常年在医院住院，病榻前母亲骨瘦如柴的变化让我害怕不敢靠近她，我们看到母亲去世前万般无奈，很痛苦的样子，可她最后看我们的眼神却是恋恋不舍的慈母光芒，眼角含有泪花，在母亲生命最后时刻，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了我们一眼，从此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

母亲死了……

我应该号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可我当时还小，只有六七岁大小，不太懂事，只蒙蒙眬眬看到大人们在哭、哥哥姐姐在哭、姥娘在哭，我感觉他们哭得很凄凉，撕心裂肺很绝望的样子，哭得整个世界都昏天黑地，尤其是苦命的姥娘，她的男人死得很早，也就是我的姥爷，至今我也不知道姥爷是怎么死的，姥娘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她把世上所有的苦都深深地埋在心底，不曾告诉任何人。母亲是姥娘唯一的女儿，母亲未出嫁前，曾想和父亲一起参加抗日、解放战争，但姥爷的意外去世让母亲遭到很大创伤和打击！当时姥娘年龄大无人照顾，所以受家庭拖累未能如愿参加抗战，后来母亲的邻居姐妹们有的参加了抗战和解放战争，解放后她们在全国各地当上了新中国第一批当地的女领导，母亲生前一直和她们保持联系。母亲和父亲结婚时，红军时期参加革命的爷爷让父亲先后在敌后和解放区当教员，父亲于1944年3月考入山东聊城抗日筑先师范学院学习，参加了抗日、解放战争，后成为一名共产党员解放区干部。由于爷爷奶奶年龄大需要人照顾，父亲没有跟随大部队解放全中国，而是根据国家需要留在了地方。母亲和父亲结婚后夫妻同心、勤俭持家，在家人和孩子们眼里母亲是贤妻良母！解放后，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母亲积极协助父亲致力于地方行政司法、工业农业重建，为地方经济法治建设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母亲死后，我们姐弟5人分别被给了五家亲戚朋友托养，受尽了人间疾苦、长大后我们又重新聚在一起，才有了一个完整温暖的家。从小到大我的命运多舛，我曾经有几次从死亡的边缘擦肩而过，是母亲从天上看着我保佑着我，她一直在暗中呵护着我，让我一次次躲过生死劫难。

母亲死后，姐姐情绪低落茶饭不思，有一次和家人生气她换好母亲最后给她做的新衣服，喝了好多药昏死过去，后经抢救才脱离了生命危险，姐姐从小命苦，小时候因打针造成腿部残疾走路踮脚，苦命的姐姐在母亲去世没多少年以后，也和母亲一样因肺结核病英年早逝。这期间，爷爷奶奶和姥娘及其他亲人也相继去世。

我是苦命的姥娘在山东老家带大的，这段时间我在姥娘的呵护下，在山东老家度过了幸福安逸快乐的童年，最开心的日子是跟着姥娘看母亲的姥娘，母亲姥娘活了好多年九十九岁才去世，当地人不说百岁老人，这是忌讳！那时母亲的姥娘好像已经煳涂了。姥娘和她的母亲两个人见见面说说话，虽然话不多，每见老母亲一次都是满满的幸福，她们知道生老病死走着走着就再也见不到了……我们每次去母亲的姥娘家走亲戚，她喜出望外不知说什么好，她会摸摸姥娘和我的头和脸，以示我们多少日远道不来的亲切，到了她家没有多少好吃的东西，她会拿出冬日晒的红枣给我们吃，她睡在冬日烧得暖暖的炕上，我记得那时她的炕上会有虱子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咬人，为了不让虱子咬人，她在炕上的席子下边撒些药把虱子熏死毒死。我们带给她的苹果梨子，她说是外国水果，也许她年轻时吃过她的长辈去南洋讨生活给她带来的外国水果，几十年以后她还记得外国水果。

姥娘现在死了几十年，她没有留下任何让我们怀念的东西，（有一次，姥娘把她和母亲陪嫁的银饰品交给我，后来让我给弄丢了。）一生没有照过一次相片，我们现在只能在梦里梦见她模煳的音容笑貌。

母亲死后，由于自然灾害，我们的生活特别困难，一年当中有几次姥娘让我们喝面条、烙山东大饼，吃一次猪肉像过节一样，那就是我们姐弟几人期盼已久，可望不可及的人间最美食了。

我们长大以后，离开姥娘离开老家，姐姐去了城里当了技术工人，哥哥们响应党和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去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和小弟在城里参了军，以后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母亲要出殡了，她的棺材四面透风，站到跟前能看到母亲的遗容，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是戏里这么说，比麻布或草席裹尸好一点，可怜的母亲，当时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还小，父亲当时是一位地方上的小官员无职无权，他大公无私、刚正不阿、做人正直！因为给母亲看病，家里剩不下一分闲钱，只能勉强让我们姐弟几人填饱肚子，母亲那些年一直有病，给母亲治病我们家已是家徒四壁，我们现在还说，当时父亲为什么不再勒紧裤带，东拼西凑一点钱给母亲买一口好一点的棺材，让母亲风风光光出殡，不至于这么寒酸让我们落下遗憾！后来我们长大后明白了，父亲当时也是迫不得已，还是因为穷，就是生活好一点了，后来父亲担任地方官员，曾分管医院地方救灾工作，可他还是不贪污国家一分钱，一辈子都是这样清正廉洁！父亲死的时候，内裤还是补丁摞补丁。

母亲马上要出殡了，我用手轻轻抚摸母亲的棺材，和她做最后的告别，可是不小心被棺材板上的木尖刺划破了手，鲜血直流，我害怕鲜血会不会溅到母亲的身上……

出殡时，全村的人都过来帮忙或看热闹，就在母亲要出殡的刹那间，我的表哥，也就是母亲的堂侄，说母亲的棺材太过简陋，要我们家重新买一口好棺材给姑姑下葬，还要一脚把母亲的棺材踢烂，让父亲丢人现眼！此时的表哥情绪太过激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表哥号啕大哭，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像唱戏文似的数落父亲及我们家人，为母亲英年早逝悲哀难过，为母亲喊冤叫屈鸣不平！暴躁脾气的表哥在众人的劝说下，在亲人的阻挡下，谢天谢地表哥此刻总算理智了，没有让父亲及我们家人难堪，没有做出傻事，就这样，母亲的棺材在颤颤悠悠，摇摇晃晃中走出家门。

走出家门，大哥走在棺材最前面，在母亲棺材离开家的瞬间，大哥把一个小瓦盆摔得粉碎，表示一家人从此支离破碎再也不能团圆，苦命的孩子没了母亲，从此母亲与我们阴阳两隔。

这一幕让我终生难忘，现在我在想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她是否在怨恨父亲及我们家人？

如今我们都大了，我已到了花甲之年，想到这些有时还泪如雨下……

现在想起来，我想对母亲说，母亲，您为了我们，一生含辛茹苦无怨无悔，您是世界上最好最伟大的母亲！

现在再让我们叫您一声母亲！母亲，假如您今天出殡，我们会给您买一口好棺材，让您风风光光地出殡，让我们今生今世不再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