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越近,房县老巷子里的烟火气就越浓,最勾人的莫过于那一缕缕腊味香。李婶家的灶台前,早已支起了腌肉的大瓦缸,这是她家传了三代的老手艺,每年冬至将过,便要提上家事日程。家家户户都忙着腌腊肉、灌香肠,那股子烟火气,就是最浓的房县年味。
清晨的霜还没化,檐角挂着的冰凌子泛着清光,李婶就领着儿媳晓燕忙活开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两指宽的长条,用温水反复洗净,再用干净粗布擦干水分,“这一步最忌留水,不然腊肉容易酸败,白费功夫”,李婶的话,晓燕年年听,却年年认真记。粗盐、花椒、八角、桂皮混着少许香叶,在铁锅里小火慢炒,噼啪声响里,香料的醇厚香气漫满小院,盛出来晾至微温,拌上两勺自家酿的米酒,去腥又增香,这是李家独有的窍门。晓燕学着婆婆的样子,把肉条码进瓦缸,一层肉铺一层料,每铺一层都屈膝用手掌压实,直到整缸肉码得严丝合缝,最后压上一块沉甸甸的青石板,让肉彻底浸在料里入味。“要腌足七天,每天清晨翻一遍,正反都要沾到料,味才匀透”,李婶一边说,一边把瓦缸挪到廊下阴凉通风处,盖好粗布防尘。
腌肉的这几天,老巷里处处是忙活的身影。张家大伯一早就在门口剁肉馅,准备灌香肠;王家阿婆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清洗肠衣,嘴里还哼着老童谣;路过的街坊碰面,张口便是“肉腌上了没”“香料炒了几锅”,家常话里全是年的暖意。李婶每天翻肉时,隔壁张婶总端着搪瓷碗过来,要么送一把自家晒的干辣椒,要么讨一勺李婶炒的香料,“你家的料炒得香,去年我家灌的肠,就差你这股子味儿”,两人笑着打趣,手里的活计也没停。
腌肉的第七天,恰逢晴好天,冬日暖阳洒得院子暖洋洋的,老巷里家家户户都开始晒腊肉了,成了最鲜活的冬日景致。李婶家的腊肉从缸里捞出来,用温水细细冲去表面盐粒,沥干后用麻绳系着肉皮,一串串挂在院中的竹竿上,肥瘦相间的肉条在风里晃悠。晓燕踩着小板凳帮忙挂,李婶则在一旁仔细检查,把肉条摆得疏密有致,“要晒得匀,太挤了不透风,容易发霉”。冬日的暖阳晒得肉色慢慢变深,从淡粉转为深红,再染上一层琥珀般的油亮光泽,油脂顺着肉皮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油痕,香气也一天天浓起来,引得巷子里的孩子们总在院门口探头,小声问晓燕:“婶子,腊肉啥时候能吃呀?”
灌香肠是全家齐上阵的热闹场面,连在外地上学回来的小孙子都凑着帮忙。提前用温水泡软的肠衣,晓燕反复冲洗干净,再用料酒搓一遍去腥味;李婶坐镇调肉馅,把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剁成细粒,加姜末、葱末、生抽、老抽、少许白糖和自家米酒,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直到肉馅黏稠起筋,抓起一团能粘在手上不掉。儿子握着老式灌肠器的手柄慢慢推,晓燕轻捏肠衣,让肉馅均匀填满,既不鼓包也不塌陷,小孙子则在一旁递棉线,看着灌好的香肠一点点变长,笑得眉眼弯弯。灌好一截,晓燕就用棉线扎成小段,再用细针扎几个小孔排气,“这步可不能省,不然晒的时候会鼓胀开裂”,李婶手把手教着小孙子扎孔,老手艺在指尖代代相传。
院里的竹竿很快挂满了腊肉和香肠,红亮油润,成了小院里最亮眼的风景。午后的阳光晒得肉香愈发醇厚,傍晚的寒风拂过,又让肉质愈发紧实,那香味缠缠绕绕,飘出小院,漫遍整条老巷,成了年关最勾人的味道。李婶每天晨起都要去翻看,摸摸肉的干湿度,闻闻香气,心里盘算着:再晒十天,等远方的儿子儿媳回来,正好能尝鲜。街坊们路过也会驻足夸赞,“李婶你这手艺,一年比一年好,看着就香”,李婶笑着邀大家:“等腊味成了,都来拿一截尝尝鲜!”
腊味晒至半干时,巷子里便有了互赠尝鲜的暖心事。李婶先割下两条肥瘦均匀的腊肉、一串香肠,让晓燕给独居的王阿婆送去。王阿婆腿脚不便,今年没能腌腊味,接过腊味时笑得合不拢嘴,颤巍巍地从柜里摸出一捧晒干的板栗,塞给晓燕:“这是秋里晒的,炖腊肉最香。”没过多久,张婶也端着一碗刚蒸好的腊味豆干过来,“我家肠刚蒸了,配着豆干吃解腻,你们尝尝”;对面的赵家嫂子则送来了自家做的糯米丸子,说年后炖腊味汤最鲜。一来二去,各家的小滋味凑在一起,桌上的菜色愈发丰富,老巷里的情谊也愈发浓厚,连风里都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腊月廿八那天,李婶取下一串腊肉和香肠,温水洗净后上锅蒸熟。腊肉切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香里裹着香料的醇厚;香肠切段,肉质紧实,咬一口满嘴鲜香,还带着米酒的清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尝鲜,小孙子吃得满嘴油光,直呼“太香了”;晓燕咬着香肠笑:“妈,这味道和我第一次来你家过年时一模一样,越嚼越有滋味。”李婶看着满桌腊味,又望向窗外挂满竹竿的年味,眉眼弯弯:“这老手艺,腌的是肉,藏的是年,更是咱过日子的热乎滋味。这就是房县过年腊味儿的味道……”
巷子里的腊味香还在继续飘着,一家连着一家,把年关的期盼,都腌进了这醇厚的香味里。盼着远方的亲人归来,盼着团圆时刻的欢声笑语,盼着新一年的平安顺遂,万事如意,这缕缕腊香,便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与乡愁。风送腊香,年意正浓,岁岁年年,皆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