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随笔-无图 >> 杨斌旺 | 仙霞仙露

杨斌旺 | 仙霞仙露

2026-09-02 10:46:00
浏览量:

故乡的记忆,有时像一枚深埋的琥珀,你以为它已凝固在时光深处,却总会被一滴意外的“仙露”重新浸润、激活。那日,乌溪江中学同学群里,八九届的巫爱珍校友,轻轻分享了一个名为《仙霞仙露》的蝴蝶号视频。它不像寻常链接那般带着数字时代的噪响,倒像一支悄然探入心湖的、蘸满了清洌仙露的妙笔,笔尖那么一点,便不轻不重,恰恰点开了故乡往昔那道我不忍多触的伤疤。然而,奇妙的也在这里,那疼痛还未及蔓延,紧接着,画面上漫溢出来的、无边无际的青山绿水,便如同最温柔也最珍贵的膏药,带着沁人的凉意与生机,将旧痕轻轻敷上,予它以宁静的新生。

这膏药敷下的,首先是一种强烈到令人心悸的对比。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了那个并不遥远的“往昔”。那时的乌溪江两岸,山峦何曾有半点“青”意?它们像一群被粗暴地剥去了衣衫、驱赶到旷野的囚徒,枯瘠的躯干被迫裸露着贫瘠的土石,在风雨中瑟缩。那是掠夺之后留下的嶙峋骨架,每一道沟壑都写着焦渴。空气里弥漫的,绝非草木清气,而是养猪场肆意横流的废污浊水蒸腾起的、一种黏腻的腐臭,它无所不在,熏得人头脑昏沉。更触目惊心的是那条江,我们童年的“银河”。竹塘里腌料造纸的污水,裹挟着惨白的泡沫与刺鼻的气味,毫无顾忌地排入它的怀抱,江水于是变了脸色,成了浑浊的呜咽。水至清则无鱼,而那时的至浊,同样让生命绝迹,游鱼早已成了传说。天际线上,活性炭厂那几支粗壮的烟囱终年喷吐着浓烟,像几管饱蘸宿墨的颓笔,以天穹为纸,肆意涂抹着一幅没有尽头的、灰暗的写意,飞鸟的轨迹,自然也被这浓墨吞噬了。

那是一个色彩被抽离的季节:山是失了血肉的苍黄骨架,水是淌不尽的黑浊泪行。鸟鸣,那是记忆里需要极力打捞的残响;草木,也都失了神采,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倦意。故乡的容颜,仿佛被覆盖上了一张粗粝的砂纸,每一次呼吸般的思念掠过,摩擦出的都是粗粝的痛感。

然而,这支名为《仙霞仙露》的妙笔,腕底一转,便揭开了全然不同的帷幕。屏幕亮起,仿佛有清冽的风自霞岭之巅拂面而来。那是湖,仙霞湖?不,那分明是一整块被遗忘在人间的、巨大的琉璃。湖面平整如悉心打磨过的镜台,将四周青山的魂灵,分毫不差地拥入怀中。晨光初露,不是粗暴的照亮,而是像一位最高明的敷彩大师,提着蘸满金粉的软笔,沿着山脊的曲线,轻轻一抹——为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峰峦,逐一披上深浅不一的金缕衣。阳光是活的,在云与水的夹层里浮动、嬉戏。忽然,一叶舟划入画面,船头剪开凝脂般的湖面,拖出一道迤逦的、洁白的水痕,宛如一根纤细而有力的银线,在无边的青玉上,开始了它灵动的描画。

镜头是贪婪的,也是深情的。它摇向岸边,绿草如茵已不足形容其鲜润,那是一种饱吸了地气与天光的、蓬蓬勃勃的绒毯。野花是随意洒落的星子,不争艳,只管静静地亮着。白墙黛瓦的房屋静立其间,不再是突兀的闯入者,倒像是从这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安详的蘑菇。再往远处,山色一层深似一层,化入青黛,最远的则与天际的雾霭相融,迷迷蒙蒙,引人遐思。又有小船轻泛,撒网的渔人姿态舒展如古画,人影绰约,水波不兴。这哪里是视频?这分明是一幅墨迹未干、水汽氤氲的山水长卷,正从手机这方寸之间,向着我的整个心扉淋漓地铺展。

航拍的视角,则赋予了这片山水以交响乐般的恢宏气质。湖面不再是一块静玉,微风过处,吹皱一池春水,浮光跃金,静影沉璧。那些伸入湖中的半岛,宛如青螺点缀,其上果树成林,秩序井然。最动人的是那云与山的缠绵,白云仿佛眷恋着青山的鬓角,依依不肯离去,雾气如轻纱缭绕,给这实实在在的山水,凭空添了一份仙境才有的、恍惚的神秘。尤为绝妙的是湖的倒影,当湖面平静如砥时,山影云影投入其中,真切得让人产生幻觉,不知哪一个是实,哪一个是虚,天地在此刻完成了对称的哲学。一叶扁舟滑入这镜像世界,像一枚梭子,无声地织过。当木船行至浓雾深处,撑船人与船上少女的身影化为墨色的剪影,恍如梦中一瞥,虚实莫辨。待到红日既出,天上一个炽热的金轮,水中一个荡漾的金轮,两相辉映,山河万物,尽被熔铸在这金色的幻梦之中。而当镜头掠过巍峨的大坝,展现青山逶迤、绿水蜿蜒的全景时,一群不知名的白鸟恰时翩然起舞,掠过湖面与树梢,阳光慷慨地洒向翠竹覆盖的连绵群山——那绿,是饱含汁液的、要流淌出来的绿意,是生命最盎然的宣言。

甜润的歌声,便在这时,像另一股清泉,潺潺地注入这幅画卷:“浙山不高,却总披着霞光……疑是瑶池仙露,散发淡淡清香……”男女声的抒情如酒般醇厚,又如风般自由。歌声成了向导,引着目光去捕捉更多醉人的细节:渔夫撒网,那瞬间爆发的力与美,被永恒定格;白鹭绕着白墙盘旋,是古典诗词的现代注脚;溪水清浅,游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历历可数;晨露在草叶间晶莹如钻,阳光穿过林隙,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之帷幕……古桥、春树、野鸭、鸢飞、鸳鸯、晚霞,这些古典意象纷至沓来。更有那自然的奇观:如流动化石的节理石,华东最大的千年猴头杜鹃林,浙江最美的古树群,红豆杉的苍劲,锦鸡的悠闲,翠鸟捕食的迅捷……仙霞古道的险峻拐弯,九龙湖的浩渺,航拍下乌溪江如碧带的蜿蜒,盘山公路的舞动,瀑布的轰鸣,鲜花的烂漫,药材的隐秘,茶园的层叠……这一切,在歌声与画面的交响中,相互映现,相互诠释,编织成一曲关于重生与丰饶的无言颂歌。

视频徐徐流淌,我的思绪却奔涌如潮。这仙霞湖,这一泊凝然如玉的“仙露”,它从何而来?它何尝不是一场持续了二十载的“甘霖”所化?那“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起初或许只是一声唤醒迷途的晨钟,如今听来,却已如润物无声的春雨,渗入了这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化作了草木的荣华,鸟兽的欢歌。《荀子·王制》里那句古老的告诫:“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往昔的斧斤曾何其无情!而今日的草木润泽、鸟兽繁衍,不正是这千年智慧在褪去尘封后,于仙霞岭下重新凝结出的、最清洌的露华与最甘美的琼浆么?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从来不是对峙于天堑两端的孤峰,它们恰似这湖中的山影与真山,本是一体,倒影相融。自然的血脉一旦重新丰盈、畅通,它所哺育的万千生灵,包括我们人类自身的家园,便获得了这世间最稳固、也最无价的馈赠。

眼前这湖清水,清得如此透彻,它清晰地倒映着群山的碧影与天空的蔚蓝,也像一面历史的明镜,毫不避讳地照映出故乡今昔两种截然不同的容颜。湖面如镜,映照着今日的满目青翠,也定然记得昨日满身的疮痍。然而,或许正是这疤痕的存在,才让我们对今日的美丽,有了锥心刺骨般的珍惜。这“仙霞仙露”,它既是天地造化钟灵毓秀的馈赠,又何尝不是人类历经迷惘、痛定思痛之后,决心与自然重修旧好、和谐共生所酿造出的、第一杯最纯粹的甘霖?

视频终了,余韵悠长。我恍然觉得,那“仙露”或许从未高悬于遥不可及的瑶池。它就在每一次对自然的敬畏里,在每一次发展的抉择中,在每一颗被“两山”理念洗涤过的心灵深处。它凝结在仙霞岭的晨雾中,也流淌在我,以及每一个回望故乡的游子,那湿润的眼眶里。这滴露,终于让我们看清:最美的家园,从来都是人与万物,共同写就的一首生生不息的田园诗。

来源:中国散文网
本站使用百度智能门户搭建 管理登录
手机访问
手机扫一扫访问移动版
微信

使用微信扫一扫关注
在线客服
专业的客服团队,欢迎在线咨询
客服时间: 8:30 -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