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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瑜 | 外公修伞

2026-07-24 17: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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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曾在制伞厂里学过徒,做过工,做伞的手艺堪称精湛。从油布伞到油纸伞都做过,纯手工的。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在工厂里制造伞,而是凭借这门手艺开始了修伞的营生。我从小在江苏外婆家长大,常听外婆说,外公从南通到扬州及苏北城乡几百公里,风餐露宿,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当时,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这副修伞挑子,而外公,就像一位默默耕耘的行者,用双手撑起了这个家。

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我记事起,外公的修伞铺就一直陪伴着我。清晨,天刚蒙蒙亮,外公便开始忙碌起来。他小心翼翼把门板一块块卸下,小铺子就算开张了。太阳落下许久,他才又一块块把门板装上,结束一天的劳作。那间小小的铺子,就像外公生活的小小舞台,承载着他的辛勤与希望。

“爷爷爷爷,有人来修伞啦!”每当我看到远处有人提着伞走来,便这样欢快地叫着,声音里满是期待。

那些被拿来修的伞,有的伞布被戳了洞,有的骨子折了,有的是撑钩处不够灵活自如,还有的伞头脱了,甚至有人是来换伞柄、伞布的。

外公每次与人谈好价格后,便开始仔细端详着伞,一会儿便开始修理。每当他修好一把伞,擦拭干净撑起来晾在街面上的时候,我再看到的那些伞,原先那种残败不堪的感觉便荡然无存了。一把把伞像一个个新鲜蘑菇,甚是可爱。我便站在它们跟前,“一把,两把,三把;红的,黄的,黑的……”数起来。

“爷爷爷爷,为什么这么漂亮的纸伞用的人少呢?”

“爷爷爷爷,这伞都破成这样了还能修吗?”

“爷爷爷爷,为什么这个叔叔少给你钱,你就不要了呢?”我永远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学龄前,看外公修伞似乎是一种乐趣,一看便是几个小时。我看着他把倚在墙上面大块大块的竹片,按不同规格削成了几乎一致的竹条,两头钻上眼做成伞撑,他唤作“伞骨子”,长伞骨子中间还需再钻个眼,接着他把伞骨子用铁丝串起来,塞进齿圈槽中,拧紧铁丝将其固定。然后他穿上针线,贴一块布在伞面的洞处,细心地缝着,最后他安上伞头,从自己牙齿间取出小钉,轻轻钉上。最让我过瘾的是他拿出装桐油的桶和刷子,那旧伞在他的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瞬间焕然一新。

最喜欢看的还是外公修纸伞。你看那小巧玲珑、各种颜色的伞,在外公手里摆弄着,就像是摆弄着心爱的瓷器,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无微不至。纸伞最易坏的是伞面,要补就不能用布来缝了,而是用一种专门的纸,白色,有点像宣纸样,但比它还薄,其纹理有点像现在的无纺布。只见他将—小块贴于破损处,用油漆来黏合,一层一层黏,直到与原伞几乎无两样。最着迷的是看纸伞修好后,他将其撑开,口里含着水,边转动着伞,边将口中水喷在伞上。那雾一般的水汽和转动着色彩鲜艳的纸伞,构成的画面是那样富有诗意,而老人一米六几矮小的身躯,在其中也平添了几多童趣。

记得有一天,外公让我猜个谜:“栀子花,靠墙栽,雨不落,它不开。”我想了想,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爷爷,是伞!”

“对啰!”爷爷笑了,笑得那样开心,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伸手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小机灵鬼,真聪明!”随后,他又拿起一把待修的伞,一边整理伞骨,一边慢悠悠地说:“这伞啊,就像人,破了补补,还能接着用,只要用心,总能焕发新的生机。”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得阳光透过铺子,洒在外公布满老茧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外公在我小学三年级后便不再修伞了,他更老了,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些修伞的日子,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许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外公曾经常常念叨的那些话:“生意人要诚实;做人要本分;靠手艺吃饭就要练好真功夫;做事要认真;宁可自己吃亏,也别叫别人吃亏……”早已深深根植我心里,成为我为人处世的准则。

听外婆说,外公解放前曾给新四军跑过交通。我忽然想到: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外公才挑担修伞担子并跑遍苏北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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