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说,“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如今世博园的海风也阻不住春归的脚步,海棠园里已落红如雨,胭脂满地。
海棠园却做不得伤春处。装成一树:勾勒绰约、婀娜的身姿,饱蘸猩红与鹦绿的颜色拓在舒展的长袖上,热闹成摇荡的深深、浅浅的笑痕。海风甩动的发尾,撩拨花蕊的点点烫金,空气中便弥散轻喘着的抗议。她们挨挤着一动不动或是轻轻战栗,你总能感觉到稔熟的交流或默契。
空中的花瓣似乎是排演千百遍的无可复制的独一无二,从一树又一树的舞台,滑着类似华尔兹的舞步飘向地面,或快或慢,中途会做一个或几个难度系数不等的自选动作,落点也会出乎你的预测:红毯本有一处薄淡的涡漩儿,那点红却在几个360度转体之后,颠了颠,颤了颤,然后酣畅地卧在一处坡度上,还几度试图起身,最终被又一片落红扑倒了。
我极喜爱文人笔下海棠“著雨胭脂”“醉时西子”之态,也喜欢与“蜀姬艳妆”“扬州芍药”作比,至于“绿肥红瘦”“故烧高烛”的怜惜与珍爱虽不如“爱惜芳心”来得直接但更显其款款深情。毕竟,“海棠花下饮”得须“经年才见”,唐诗宋词间流淌的陈酿,历久弥新。——海棠园自然不会是伤春处。
如此,赏海棠便断然绕不开大观园的海棠诗社。在女子的江湖和庙堂之中,邀集智慧和气魄的风庭月榭里,宝钗的珍重芳姿,黛玉的问梅借魂,组合成海棠的形神俱备,即便湘云的花难寻偶、玉烛滴泪依旧是奏响“不让桃李须眉”的宣言与凯歌,这不正是峥嵘初显时惊艳时光的锐气和理想吗?
譬如童话的结尾,大抵是“公主嫁给了王子,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一如有花无果,便会流于华而不实。实际上,当海棠枝头褪去红色,自会有青涩小果,躲在施施然浓重了脸色的叶子中间,其中的不风光、不热烈、沉淀在时光里的日子,也是历经灼日炎炎、西风猎猎的,直到有一天长成满腹经纶的“百益之果”、再著红衣的饱学之士,以解酒袪痰、煨食止痢、消渴健胃之能,行惠民济世之事,便由医书记载罢了。至于洗尽铅华、归于平淡的冬天,裸露的枝丫上星星点点的被鸟儿遗落的红果,干瘪着嘴角且愈发显得卓尔不群。更有几棵支撑到繁花似锦之日,像一位哲人看遍四季轮回、世事变迁,沧桑与稚气居然掩映成趣了。
偏在此时、此地,有资深美女,或是淡雅着、或是矜持着,脚踏红尘,鬓边也许发髻,恰好缝着一瓣浅粉抑或玫红,她不知情地正轻嗅枝头若有若无的花香,餍足的笑意在岁月淬炼而成的克制之下,恰到好处饱满成法令纹的似是而非……不必苛刻光圈和焦距了吧,哪怕是虚化了花与人的五官,哪怕是软化了花与人的边缘,最好再弱化了新月初生的光和影:美人迟暮与张扬热烈,那着实是一场与伤春无关的、纯粹又纯粹的黄昏后的约定。
多少年来,我一直觉得如果给海棠一个性别,非女子莫属。可偏偏《说文解字》赫然写着:“棠,牡曰棠,牝曰杜。”我可否仍是执着于海棠为女性呢?走过容颜卓著、风华绝代;孕育生命又敬畏生命,阅尽沧桑又笑对沧桑;才干与智慧兼顾,坚韧与柔弱齐聚,通透与刚直合流;不怕付出、不惧牺牲,世事洞明又保留真挚与包容,以一份热烈、一份执着去治愈世人……然后,拖着日渐的老迈驻足于浓釉重彩、肆意艳丽之中,优雅成一个女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