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农村最隆重的节日。这一天,不管你是在南海之滨还是在青藏高原,只要允许,都会赶回来和家人团聚,享受那浓浓的亲情。
1959年的春节是我幼年印象最深的春节。那年我爹在县城医院工作,他好像没有节假日这个概念,一般是半月左右回来一次,头天晚上回来,第二天吃过早饭就急急忙忙走了。即是春节,爹也是除夕下午回来,初三就走。他骑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车上安装着一个带发电机的电灯,发电机有雪花梨那么大,靠自行车后轱辘带着发电。车轱辘转快了,电灯就射出雪亮雪亮的光。就是靠着它,爹跑遍了方圆20里左右的山庄村落。
那一年的除夕是阴天,从早晨我就等爹回来。但直到下午5点多也没等到,我就跑到村东的公路上去等。村东的路是平井公路,北边接连着石岗路,南边通向井陉。爹要是回来就从北边来。公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卡车也是卷着尘土呼啸而过,不管我怎么喊它也不肯停一停。冷飕飕的北风直往我衣领袖筒里钻,为了抵抗寒冷我就一边蹓跶一边数汽车,一辆,两辆……大约一个小时后,远远过来一个骑车的人。我急忙跑过去,却是本村的志明叔叔。志明叔叔也在县城工作,看见我跑过去,他问:“二生,你干什么呢?”“我等我爹回来。”志明叔叔看看天说:“别等了,现在要是还不回来,就是值班回不来了。天这么晚了,快跟我回家!”他不由分说脱下大衣把我裹到车梁上。随着叮铃铃一阵铃响,志明叔叔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叔叔,你唱的是什么歌啊?”“这不是歌,是京剧《空城计》。”“对对对!是京剧,是京剧。上次我爹带回一个洋戏,里边就是这么唱的。”“那不叫洋戏,叫留声机。”志明叔叔纠正我。“嗯嗯,叫留声机,没错!爹说是美国爱迪生发明的。”“好小子!不简单啊,连这也知道。”志明叔叔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俩就这么有说有笑回到家。
夜幕徐徐降落,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龙形的,凤凰形的,南瓜形的……姿态万千,竞展风流。噼里啪啦的鞭炮和咚当咚当的慌上天震耳欲聋,无数钻天猴争先恐后地在空中炸响,纷纷坠落的礼花把天地装点成一个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世界。就在我们吃年夜饭时爹终于回来了。原来爹正要动身回家,却来了一个放炮炸伤脸的病人。爹一个人忙了一个小时,直到病人安全离开他才往回赶。爹抱起我,用脸紧紧地贴着我的脸问:“想爹吗?”我说:“想!我在公路上一直等你到天黑。”爹又问:“哪里想啊?”我说:“脑子想。”爹粲然一笑说:“对了,是脑子里想,不是心想。心脏是输血的泵,大脑才是思考的器官。”
那年代农村有一种习俗,除夕前半夜大人小孩都不能睡,辈分小的人要去辈分大的人家里守岁,主人家也得准备好酒席相待。据说是这天晚上有一种叫年的猛兽要从深山出来吃人,而且专吃老人。守岁就是为防备年兽的侵袭,有古诗为证:
相邀守岁阿戎家,蜡炬传红映碧纱。
三十六旬都浪过,偏从此夜惜年华。
我爷爷辈分大,刚吃完饭守夜的人就来了一波又一波儿。他们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新旧交替的炮仗声响过之后,人就渐渐少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攥着一个二踢脚炮仗渐入梦乡。爹掰开我的手要拿走炮仗,我一激灵说不行不行。爹说不能拿着炮仗睡觉,会炸伤你的。我说没事,又不点捻。爹没拿走炮仗,却攥着我的手坐在旁边。这时候有人在院子里问:“这是郜医生家吗?”爹说:"谁?快进来!”来人进了屋,惊喜地说:“郜医生,可找到你了!我是王平村的,我爹不知道什么原因闹起肚子来,又吐又泻,疼得直不起腰。”爹问:“发烧吗?”“烧!出了一身汗。”爹略微停顿一下说:“那得去看看,不能随便开药。”“哎呀!郜医生,实在对不起,大年过节的让你不安生。你穿好衣服千万别冻着,十来里地呢!”爹一边检点出诊包里的药一边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既然干了这行就不能讲节假日不节假日,谁能保证节日不生病啊?”娘把大衣披在爹的肩上,爹来不及说话就和来人急急忙忙走了。一股冷风吹进来,桌子上的蜡烛忽闪了几下又坚强地挺起来,柔和的光照得满屋熠熠生辉。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叫运来,不但精通木工还擅长泥瓦活儿。十年后我家建新房,运来大伯带着全套工具来帮忙,一口气干了十来天。爹给他工钱,他说什么也不要。
清晨,震天动地的炮仗声又把我惊醒了。我穿好衣服推门一看:呀,下大雪了!天空灰蒙蒙的,山舞银蛇,树展玉臂,房顶和地上的雪都有一拃多厚。爷爷和左邻右舍早在房前屋后扫出一条条小道,一条又一条小道交汇连接成一条大道,直通到村东的平井公路上。“拜年了!”“拜年了!”村里男女老少陆续走出来,相互热情地祝福着,天空飘荡着欢声笑语。孩子们纷纷跑到打谷场上堆雪人、打雪仗……小姑娘的红衣服像雪地上盛开的花朵一样鲜艳夺目,这个时候,我却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东方,希望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我爹,这天气除了我爹谁还会外出呢!但是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中午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在阴沉沉的天空中飞舞着,盘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