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清澈的春水,飘动着绿纱般的青苔,在河道里千姿百态的石头间穿行流淌。在它们的交汇处,坐落着一个南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寨。寨子下面的河谷地带是细云朵、碎瓦片一般呈梯级状的块块菜地,紧紧环抱寨子。
春的脚步蹒跚着,菜地里因此还没有牵藤扯蔓、花团锦簇、硕果满枝的热闹场景。只有一畦畦的青蒜、洋花菜在地里静静地绿着。从寨子的巷子里伸出一条蜿蜒的小路,经过菜地奔向小河。在菜地的小路边,一个象小鹿一样的东西孤独的立在那里。
这头可爱的“小鹿”,它的身子朝向小河和远山倾斜着,长满光秃秃枝角的头却回望着炊烟袅袅的村寨。瞧,一副活生生的神态!它也许是想用纤细的蹄子踏着圆滑的石头越过小河,扎进养育万物的大山吧,可是心里在眷恋着谁,而迈不开流连的脚步;它也许是想狠心告别这熟悉的寨子吧,可是眼里在顾盼着谁,而发不出离别的声音!这默默的守望是为了什么?这痴痴的等待何时是尽头……
这不过是一棵经过短暂的冬日而变得像灰姑娘一般纤瘦的小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它身边走过的村民或许很不在意它的存在。可是它却满怀深情地看着村民们在这里播下绿色的种子,收获绿色的希望,它的灵性总是在有心人的脑海里漫不经意地闪现。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不由得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唷!真漂亮,真像梅花鹿!”带我去的朋友“噗嗤”一声笑了:“唉,你还真有欣赏能力。这树我们叫它麂子树,开的花特美,叫‘蛋黄花’。”朋友还介绍说,过不了多久,在它那枝角的顶端会长出尺子一样的条形叶子来。到了秋天,在它每个聚状生的叶盘中间会开出一朵白色肉质花瓣、蛋黄色花芯的花来。
“麂子树”、“蛋黄花”、“麂子树”、“蛋黄花”……我反复念叨着,居然嚼不出这字眼里野性、美丽、浪漫的味道来,却象念菜谱一样心思飞到了城市里的餐桌上了:来啦!麂子乱烀、香炸麂子干巴、爆炒鲜麂子肉。诚然,鸡蛋作为一种普通的食物自不必多说,麂子却是大自然赐予人类不可多得的奇异生灵。生活在大山里的先民们就是曾经靠猎取它们来维持生存。大山养育出来的生物从来给人类以无私的奉献,现在只是人类对大山的索取似乎又过度了些。过去的东北地区“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沙锅里”现在如何呢,不得而知。但在云南能见到麂子的踪迹的确很不容易了。它们哪儿去了,难道它们的灵魂都化成了眼前的麂子花树吗?狍子是人眼中有名的傻瓜;麂子是人眼中出名的精灵。然而,这山林里行动敏捷、奔跑迅疾的精灵,那雪原中反应迟钝、看去懵懂的傻瓜,竟然是同样的命运!凝望沉思的麂子花树呵,你在想些什么呢,是在想将来的地球上谁是智者吗?
“两年前……”朋友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一个城里的园林老板见到这棵树,要花三百块钱买走它,可是菜地的主人没有答应,尽管那老板反复说这篱笆桩一样的小树换三百元钞票多实惠。园林行业是将绿色植入城市的一种有益于城市生机的事业,算得上较伟大的事业。城市街道、公园、庭院式建筑、洋楼等的绿化成为当今城市建设的亮点。这是一种新的经济型行业,因为更多的人在厌倦了喧嚣的世界后更崇尚返璞归真。我工作的酒店就是一个典型的亚热带花园式酒楼,园中植着几棵巨大的古榕树;围墙边是一溜翠柏;停车场边是两排整齐的小叶榕;园中小径旁是修剪整齐的黄连荞;地上间植着羊毛蒿草皮……它们大多来自各处的园林公园。在几家园林公园里,我也曾看到从森林里挖来的大大小小的古树托着拐杖,你依我靠被埋在编织土袋围着的红土堆里,等待它们重焕青春,成为城市公民。可是有不少这些大自然古老的生灵,在离开它们土生土长的家园后永远失去了生机!大熊猫走出深山、走进城市、走向世界,人类花费的代价难以估量。而将这些古老的植物请出森林代价一样不-菲。对此我有一个最深刻的印象:那是七棵珍贵的桫椤树,它们来自炎热多雨的热带雨林,被移植到一个雨旱季分明的城市里明显水土不服,虽然人们精心呵护它们,但它们在雨季抽出的几枝疏稀的羽叶在旱季的烈日下迅速枯萎,最后变成了七棵黑黑的枯桩……
看来,菜地的主人,这棵麂子花树的主人是对的。为了区区三百元钱让一个可爱的生灵沦于命运叵测的境地,那是多么残忍。我恍然明白了这孤独的麂子花树在为谁守望——仿佛它心中的恋人、这菜地的主人、这全寨善良的村民。
这棵麂子花树孤独地面向大山,或许担心将来有一天会象许多同伴一样被带到陌生的城市,而想投入大山的怀抱;它回首凝望着村寨,心中又有说不出的缠绵情结。面对这进退难舍的牵挂,它的心中其实只有一个最简单,然而却需要经过漫长的历程、需要人类不懈努力才能实现的愿望——人于自然的和谐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