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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恩孚 | 河韵悠长

2026-08-11 16: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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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龙泉港边,工作在龙泉港边,龙泉港宛如一位慈祥的母亲,温柔地哺育并陪伴着我健康成长。我也亲眼见证了龙泉港的变迁,她逐渐变宽、变直、变美,默默守护着两岸的黎民百姓。

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漫漶而过,我仍能真切地感受到血管中流淌的河韵,那是春汛时节的潮声,冬夜结冰的脆响,以及多年来深深浸润在骨血里的乡愁。

少年时的龙泉港是支清亮的小调。每当晨雾未散,河面便泛起乳白的氤氲,如梦似幻。我总爱赤脚蹲在石墩上,看螺蛳在石面上划出细密的路,看鱼群在水草间织就流动的网。

小学毕业后,到松江读中学。每逢新学期开学,我总要在“山阳班”客轮的船舱里寻个临窗的座。蒸汽轮机突突作响,两岸风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垂柳蘸水,似在挥洒狂草;芦花飞雪,宛如吟诵诗行。及至船入黄浦,浩荡的江风裹挟着汽笛的长鸣扑面而来,少年人的胸膛里涌起金戈铁马的豪情。

廿二岁师范毕业,龙泉港以新的姿态迎我归来。执教的山阳中学离河边不过百来步,狭窄的街巷里,总漂浮着河水的腥甜。最爱暮春时节,站在古旧的木板桥上看斜阳,晚霞把粼粼波光染作鎏金的绸,木船南北穿梭,橹声咿呀作响。我时常想,若能化作桥畔的紫藤,岁岁守望这流动的画卷,该是何种幸事。

1977年冬的疏浚工程,让龙泉港褪去温婉,露出铮铮铁骨。金山段三万名民工齐聚龙泉港两岸,人们挖的挖,挑的挑,截弯取直,削边拓宽,下掘去淤,硬是将曲尺形的河道,改写成笔直的银枪。记得霜晨月夜,工地上灯火如星,号子声震落檐头冰凌。新河床初现雏形那日,我捧起带着铁腥味的冻土,竟触摸到大地深沉的脉动——原来江河亦有骨骼,需以汗水重塑其形。

进入新世纪,海闸落成,终使龙泉港接通天地之气。去年“格美”台风过境,我立于山阳步行桥上观潮。但见万千雨箭射入河心,浊浪排空似蛟龙摆尾,两岸垂柳狂舞如白发三千,大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涌向南,冲向闸门。我又乘车转至闸门对面的大桥上观看。三个节制闸已经全部打开,巨大的落差使得爆满的河水倾泻而下,势如银河决堤落九天,又如壶口瀑布现眼前,“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那抛向空中的如雪水花,像万千碎玉迎面而落;那震耳欲聋的如雷水声,像千军万马奔突而过。大水如脱缰的野马,穿过脚下的大桥,奔向广阔的海洋。水雾腾空处,七色彩虹横跨海天,恰似神女掷出绸带,将狂怒的蛟龙驯作绕指柔。

以前的龙泉港,没有出海口,汛期大水只能汇入黄浦江。而黄浦江水也已经爆满,无法及时外泄,就常常发生洪灾。记得小时候,我曾多次遭遇“水没金山”的场景。早晨一觉醒来,发现人在床中,床在水中。蹚水奔到大门口,屋前一片汪洋。有时看到邻居家的凳子、椅子等小物件,漂浮在水面上。几天后,洪水才慢慢退去。

而现在,黄浦江的高负荷可以分出一部分给龙泉港。龙泉港承接了黄浦江的水,又承载了两边河道汇集而来的水,水量大增。她掀起巨浪,打着旋涡,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大闸,奔向大海。

龙泉港入海处,千顷碧波与银灰色堤坝相拥而眠。我站立在大桥上远眺,看潮水在混凝土防潮石边驯服地起伏。去年江淮流域遭遇了罕见的暴雨灾害,洪水冲毁了堤坝,淹没了田地,毁坏了民舍,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与此同时,上海浦江南部的夏夜却依旧宁静,与灾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状如雄鹰的闸门把世界分隔出两个部分:北面的阡陌纵横里,庄稼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南面的排海通道中,那些本该肆虐的洪峰正化作朵朵浪花,在东海的沉吟中消散无形。

闸门附近,龙泉港两岸的步道、绿草、垂柳,是居民平时散步的好去处。河东为荣欣书院,环境清净优雅,祭孔场景庄严肃穆。用天然白玉制成的166块孔子圣迹图,让人流连忘返。河西为居民小区,两层小楼,临江而建,白墙红瓦,绿树环抱。隔江望去,犹如世外桃源。

风平浪静时,时有垂钓爱好者端坐在柳荫下,眼盯浮标,神情专注。他们期盼的,或许不只是河中的鱼,还有美好的希冀。在他们的耳边,传来远处大海隐约的涛声,与近处蛙鼓虫吟相应和,奏成一曲优美的交响。

端午节的龙舟竞赛,不仅是龙泉港最炽热的诗行,更是传承了千年的文化盛事。它承载着对屈原的纪念,对大诗人的缅怀,以及对团结协作精神的颂扬。当无数面彩旗沿河招展,整条河道都成了震颤的琴弦。龙船昂首破浪时,鼓点如雷碾过水面,两岸欢呼声卷起层层声浪。健儿们屏息凝神使全力,挥臂抡桨快如飞。龙船过处,激起白练丈余,真正应了“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的盛景。人们观看的,似乎不是上海城郊的龙舟赛,而是巴黎奥运会上的皮划艇争锋赛。

今夜又见圆月泊在龙泉港心。三十年前栽下的水杉已高可参天,年轮里藏着我数不清的晨昏故事。远处漂亮的文广中心传来悠扬的丝竹声,改编过的田山歌裹着电子音符,竟生出奇妙的和谐。忽然懂得,这条河从来不是凝固的风景,她随着时代的奔流,将古老的记忆与新生的希望,都酿成了醉人的春醪。

河水漫过石级,打湿我的布鞋。恍惚又见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河边数过往的船只。那些消逝的桨橹、迁徙的候鸟、沉落的夕阳,原来都化作河底的细沙,在某个起风的夜晚,仍会轻轻摩挲河边的石驳岸,诉说永不老去的乡情。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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