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母亲出生在北红安寨村一个普通农民家里,一个哥哥,两个弟弟。
母亲最大的特点是勤劳、乐观、善良、能吃苦。
自从嫁到崔家后,内伺候一家老小,外担负家业农活。先后生了我们姊妹5个(二哥早年夭折),一年到头忙个不停。
我从小就很惯很调皮,可在外面吵了嘴打了架,回到家母亲总是先说我的不是,每次都让我罚站。母亲平时喜欢给别人家帮忙做点针线活儿。自己借亲戚邻里的物品,母亲勤借勤还;他人借我家的东西,就算不还,母亲也从来不让去催要。所以,凭着人缘好,一年四季我家里来来往往不断人,有啥活儿,都愿意过来帮忙。
父亲早年参加革命工作,哥哥后来也在外工作。家里农活有时忙不过来,就会去找亲戚邻里帮忙(管饭不给钱),亲戚邻里一时过不来,母亲有时就先担当了。记得很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到地里犁地,我们紧跟在她身后。从闻着母亲的味道,渐渐地,开始闻到了泥土的气息。只见那犁铧翻起一层层的地皮,层层叠叠的向前延伸,形成一道道相似相依的壕沟。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母亲脸上的汗珠闪闪发光。仅仅一趟还没有到头,她就歇了几次,汗流如注......
幸亏本家一个兄长及时赶来,替换了母亲。
休息时,母亲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我的手喃喃自语:
“老儿子,你快点儿长吧!长大了,替娘干活......”
忘不了,我五岁多时,得了一场大病:肺炎。大姐二姐忙里忙外;亲戚邻里干着急没办法。于是就烧香,摆贡,神婆驱邪,什么办法都用了,还不见好,连埋我的水缸也准备了好了。
给父亲的信早就捎去了,还没有结果。
母亲昼夜守着我,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摸摸脚,一会儿摸摸手。
那年月,医生少,药品更缺。所幸的是,从外地回村的一个西医刚到家不久,父亲从市里捎回的盘尼西林(青霉素)也送来了,他便立刻注射。当天晚上,我的病情就出现了好转。
过了些天,病刚好,腿软,下不来炕,我正沿着炕里边手扶着墙学走路呢!母亲看见了,就凑上前去,习惯地抚摩我的头,抚摩我的手,说:
“这回可把我吓坏了!娘的心肝,你快点长大吧,你要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呀!”
可是,还没有等我长大成人,母亲却病了。这一病,就是好几年。有人说是生我月子里得的,也有人说是干活劳累的。但,无论怎么说,我也是与母亲生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什么病?不清楚。现在看,大概是属于心肺病一类吧。
不过,那时,母亲好像从不把自己的病当回事儿,成天乐哈哈的,想干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别人说她也不顶用。
就这样,母亲的病,一拖再拖了好几年。
直到20世纪50年代中的一个春天,经过多少次好说歹说,母亲终于同意到市里来看病。
哥哥和大姐都先后成了家,工作了。
我和二姐住父亲机关宿舍,相依为命,隔些天就可以到医院去看看母亲。
母亲住了一段医院,病情大有好转。
每次亲戚朋友去看望,她总是笑呵呵地说:“我没有事,死不了!”
又过了些日子,母亲出院了。我们全家住在位于新华路慕德里14号的机关宿舍。我和二姐在与胡同一墙之隔的新华路小学上学。一家人平平淡淡,和和睦睦。
母亲断断续续吃些中药,病情时好时犯。哪知到了1957年底,母亲的病又犯了,感冒、咳嗽、胸闷,越来越重,没有多少天竟起不了床。
二姑带着表弟来了,母亲非常高兴。那些天,她精神格外好,还要亲自和面、炸油条。这使得父亲、三姑、哥哥、两个姐姐和我对她度过这一难关充满着乐观的看法。尤其是我,完全被这一时的彩虹假象迷惑住了。哪成想,年后不久病情急剧恶化,所有人都无力回天了......
年仅五十三岁的母亲与我们永别时的情形永远刻在我11岁的幼小心灵上,定格在戊戌年正月十四的凌晨:我与二姐伸出双手,握住母亲熟悉却干枯的手,耳朵贴在她的耳旁,听见她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言语:“......娘......不行了......要听......你爹的话......”
我的母亲,面对土地、家庭和儿女,勇敢了一辈子;面对疾病折磨的生活,乐观了近10年;到老的时候,却依恋着人生,胆小的就像一个舍不得离开家到很远很远地方去的孩子......
人们都说,孩子的生日,母亲的难日。可是,我小时候,除了盼过年,就盼过生日。因为,我和母亲生日是同一天正月十九,能一块吃好的,一块吃长寿面。
记得那时每到生日这天,母亲总是自己亲自做饭,总是亲自擀面条,总是先看着我吃饱了,然后她再吃。为我炒个葱花鸡蛋,拌个咸菜丝,调个豆芽,再滴上两滴香油,那味儿,太香了!
母亲一边吃,一边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我的小手:“俺老生小子,又长大了一岁。将来娶媳妇时,咱们要12个吹鼓手,8顶大花轿,杀一头猪,吃白面大米......”
“娘,别说了!快讲故事吧!”我打断了母亲的话。
“都讲了没数遍了!”母亲装作生气的样子,停顿了一会儿,看了看我,“沾,娘给你讲......”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母亲抚摩我的头我的手,讲“狼来了”的故事时的样子。而在那时,我就知道贪吃贪玩,那知道“娶媳妇”是啥意思呢!
可是,等到我真的懂得了“娶媳妇”的含义,真要结婚的那年秋天,并没有母亲所说的“吹鼓手”,也没有坐她所期望的“大花轿”,只是由两个姐姐帮着准备了一些生活必需品,我和媳妇每人买了一元二角汽车票回了一趟老家,就算是“旅行结婚”了。
而此时,距离母亲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17个年头。
直到今天,当我思念母亲的时候,就在心灵点亮蜡烛,想想月亮,感受太阳,望望星星。因为我知道,烛光里的母亲是慈祥的,月光里的母亲是温柔的,阳光里的母亲是伟大的,而星光里的母亲是永恒的。那是因为,母亲就是最亮的那颗星!
四
丁巳年三月初八下午,父亲的骨灰由哥哥和大姐护送回到他日夜思念的故乡。按照本地的风俗举行仪式后,即可与母亲遗骨合葬入土为安。此前,按照当时的规定,领导为父亲组织召开了由四百多人参加的隆重的追悼会。
对于灵魂的有无,我不清楚。但我根深蒂固的观念是:父母亲是永恒的,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为了父亲与母亲合葬,儿子必须给十九年前葬于此的母亲拾骨。
这是,今生今世浸透在我心头上、融化在我血液中的,源自对父亲放不下的牵挂、对母亲割不断的亲情的,一次对灵魂的特别洗礼!
三月初十,我铭记心间。
这一天,我按照家族主事者的要求,早早地来到祖坟上。
本家主事蓝哥一脸神情严肃的对我说:
“英书(我的乳名),你哥已经做了他该做得事儿。现在,轮着你了!”他指了指挖好的墓穴,“你下去!去把你娘的遗骨捡起来,放到小棺木里。”
顿时,我浑身的热血如井里抽水机里的水,从下直往上涌......我眼睛一下就模糊了,跳入墓穴,长跪不起,嚎啕大哭,嘴里不住地喊着:
“娘啊......娘啊......我的娘啊......”
无比的悲痛从身体的个个部位的细胞,向我的心头袭来,一时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能自己,几乎晕倒过去......
我在极度悲痛的气氛中挣扎,却清醒地感觉到,那新掘开的泥土,泛起一股一股的清香气息,直扑我的鼻孔,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跟在母亲背后犁地,犁铧翻开一层一层的地皮,层层叠叠的如同铺开的花瓣.....那时泥土的气息,就是这样的啊!我忽然嗅到了母亲的味道......虽然,我千百次地想过与母亲重逢的情景;虽然,我心里曾多少次设想过今天的场面;虽然,母亲去世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但是,我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母亲太累了,熟睡了。近二十年来,我常常这样想:在那原籍老家,在那高高的山岗上,在那青松翠柏之中,有我安眠的母亲,母亲只是睡着了,她醒来后,还会给我讲“狼来了”的故事,还会对我说:“长大了,娶媳妇......”可是,我慈祥的母亲,怎么就变成了眼前的一堆白骨了呢!?
我一边哭喊着,一边抽泣着,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每一根骨头都深情的抚摩了一遍,就像我小时候母亲温柔地抚摩我一样。然后,一根一根地将母亲的骸骨,按照人体的骨架姿势,轻轻地摆放到新的小棺木里......一切摆放妥当,我又一次地长跪不起,磕头不止......
“起来吧!”不知什么时候,耳边听到有人说——是本家主事蓝哥。
我还是跪着,哭着,嘴里喊着:“娘......娘啊......”
主事者蓝哥带着几个年轻人下到墓穴,硬是将我拖了上来。
大伙七嘴八舌地安慰劝说我。
蓝哥走到我跟前,和蔼可亲地对我说:
“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儿。你娘你爹在天上会放心的......”
五
为父亲母亲定制的纪念碑终于加工完成了。
要求的尺寸,我量了又量;刻好的碑文,我反反复复看了多遍,才放下心来。
小侄儿早将立碑底座固定到位。
众亲戚已将石碑竖起、立正、固定;上面庄重地覆盖了一块丝绸巾。
壬午年清明节前四日的那天上午十点半,有四十多个亲属参加的,为我父亲母亲的立碑仪式,由本家主事者宣布正式开始。
鸣放鞭炮、揭幕、敬献花圈、焚香完毕后;本家资深兄长讲话并宣读碑文;全体鞠躬致哀。
肃穆、简单的立碑仪式如愿地结束了。
望着祖坟上为父亲母亲矗立起来的纪念碑,我的心情,感到了一些平静,得到了些许慰藉。
文化名人龙应台这样说过:“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她)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她)逐渐消失在小路拐弯的地方,而且,他(她)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用追。”
哦,我远在天上的父亲母亲之灵,放心吧!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