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一 | 家乡打土坯的人

内容摘要：二舅是誉满山乡的石匠，二叔更是家乡杰出打土坯能手。他和家乡打土坯的人，不畏艰辛，勤劳勇敢，用自己的血汗营造家乡的‘广厦千万间’。富有爱心和同情心，扶弱济贫，是中华传统美德的光大者。二叔没有远去，他的精神激励后人永远前行。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小时候去过表舅家。表舅是石匠，家住山区。走进表舅居住的村子，石子铺的路，用棱角凌乱大小不同的石块，砌成的房子和院墙，竟然那么齐整。令人惊讶的表舅家的院墙，是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砌的，错落有致，像一幅精雕的艺术画。院子里石桌，石椅仿古形状，古朴典雅。雕刻的一只小石猴，惟妙惟肖可亲可爱。这些都是表舅的杰作。

我的家乡在冀中平原，也有令人称道的能人。家乡人们讲究就地取材。用土打成土坯，盖房子、砌火炕、修猪窝、柴棚……日常生活离不开土坯。庄里几乎年年都有盖新房、修旧房的。遇到夏天雨水大的年头，院墙、猪窝常常倒塌，土坯用量非常大。日常用量最普遍的是砌火炕。火炕经过一年的烟熏火燎，几乎变成黑黝黝的模样，像唱戏的大花脸，这样的土坯是上等的肥料。“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火炕年年拆，年年砌。家家户户用土坯，须有打土坯的人。村里有青壮年成立的打坯班，成为专业打坯人。“拉一天锯”，“挖一天泥（开河渠）”，“打一天坯”，是庄户人家三大累活的口头禅。二叔十五岁失了学，就进村里打土坯班了。领班王大伯嫌他年龄小体质弱，干不了这活儿。硬磨大伯三天，二叔说先学试试，大伯才应允。开始他一天打不了半架土坯。能吃上打土坯这碗饭的，一天最少要打一架土坯。一架土坯333块。起底土坯架先摆50块，依次向上，第二圈摆49块，再依次递减摆七圈，合计297块，上面摆六块压顶，才算满架。打了一天的土坯的二叔，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子，吃晚饭手都拿不住筷子。二叔有不服输的犟脾气，第二天麻麻亮，只身带着家伙，赶到村西打土坯场。二叔到了吃早饭点儿，奶奶把饭送到了场上。“不怕慢，就怕站（停）”。二叔喘着粗气自言自语。他想起了小学语文《鲁班学艺》课文里，鲁班回答老师的话：“学艺三个月的，手艺扎根在眼里；学艺三年的，手艺扎根在心里。”二叔暗暗下定了决心：打土坯的活儿，不用三年，半年赶上王大伯，一年超过李大力。李大力二十出头，打起土坯又快又好。一天比打坯班里的人多打半架坯。

二叔没进打土坯班前，经常看人打土坯。今天下场动手，边干边琢磨大伯、李大力打土坯的窍门。“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①”边打边模仿。打土坯有三个步骤：一是在坯模装土。好手装土仅两次。第一次装模用一只脚踏一下，第二次装土力求不多不少，土多打的土坯厚，土少打的土坯薄，都不能用。二是用坯锤打土坯，最需要力气和技巧。坯锤是个圆形石墩子，上面按个丁字形把手。能手打土坯讲究八大锤，先打坯模中间四大锤，再打坯模四个角各一锤。噔、噔……像大戏开场的大鼓声。三是摆坯架。平整出一条内底外高的摆坯底，再往上面摆土坯。一般坯架是半圆形的。第一圈摆得错落匀称，坯架既牢固又美观。如果摆得七扭八歪，会塌了架，前功尽弃。努力再努力，二叔成功了!

三个月过去了，二叔一天能打一架土坯了。

半年过去了，二叔能打一架多土坯了。

一年过去了，二叔一天能打两架土坯了，超过了李大力。

二叔打土坯干净利索。打的土坯光滑整齐透着一层光泽。摆的土坯架，错落有致。有的像弯月，有的像秤钩，有的像一条龙。最奇妙的一次，摆出一个正圆形，封顶共八圈，像一个岗楼，引起不少路人驻足观摩。二叔成为村里人认可的打土坯领班了。

春末夏初，是村里打坯班最忙的时候。谁家需要帮忙，二叔和他的伙伴们随叫随到。午饭家家都犒劳打坯人，不是腊肉丁干白菜打卤红薯面做的饸饹，就是玉米面窝头加腌萝卜，二叔他们从不挑食。有的时候不叫也到。村东王奶奶院墙倒了，村西李大爷火炕要拆了，都是孤寡老人。二叔知道后，叫上打坯班的几个小伙儿，自带干粮，给老人打了几架土坯。

我的儿时记忆中，二叔最忙的是一九六三年夏秋。这年七月，天河像决了堤，倾盆大雨一连下七天七夜。先是院墙、猪窝、柴棚倒塌了，后来洪水来了，土坯房最怕水淹，村子里房子几乎全毁了。面对天灾，家乡人们不只是眼泪。“看我们的吧!”二叔和打坯班小伙子对乡亲们说：“三个月后，咱们新房会有的!火炕会有的！”“九月肃霜，十月涤场。②”九月、十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入冬前会有新居，人们有了盼望。

行动见证豪言壮语。二叔带领打坯班的小伙子，扛着铁锹，提着坯锤，带着坯模，奔向了打坯场。夏末秋初，阳光依然炽热。二叔和伙伴们，穿短裤、光脊梁。汗水飞溅；几十个人，几十把铁锹飞舞；几十副打坯锤噔、噔、噔响着，大地在颤动。一块块土坯脱模而出；一架架土坯矗立起来，像弯月、像秤钩、像一字长蛇龙……人们仿佛看到了一幢幢新房子拔地而起，火炕的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

噔、噔、噔，打土坯的八大锤声，它不如雷声轰鸣，不如锣鼓声清脆，没有鞭炮声的响亮。但它沉稳厚重，是家乡人抗争灾难的呐喊！是家乡人在困窘中挣扎的吼声!

时光如梭，新时代的春风沐浴着大地，放眼望去，取代村中土坯建筑的是一幢幢砖瓦房，或二层小楼房。二叔和打坯班伙伴们的身影远去了，但是，家乡打土坯的厚重锤声，还激荡在我的心头。

注：①陆游《冬夜读书示子》。②《诗经·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