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上学路

回忆有时候是对人生的小结，能产生正能量的感悟和思想的升华。回忆往往不是无缘无故的，需要某种东西的触动，哪怕一朵小小的花。我认为文学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回忆，对阳光雨露，对大地山川，对人生时光……王蒙老师说：文学是对时光的一种挽留；我国古时候就对文学有一个玩笑性的说法，什么是文学？文学就是“风”、“花”、“雪”、“月”。的确，风花雪月总能触发人内心深处的记忆。新年伊始，一场雪无声的向我飘落。这场近距离邂逅的瑞雪，给人们带来了丰年的好兆头，同时牵起了我对半个世纪前那条风雨上学路的回忆。

江汉平原下雪的回数真是越来越少了，年前虽然象征性的下了一场雪，但在城区的单元楼上完全领略不到银装素裹的诗意。

壬寅虎年正月初六在厂里值班，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就感觉窗外一反往常黎明的朦胧，白光光的，莫不是下雪了么？开窗一看果然。但见车间仓库和办公楼之间的隔离带已经盖上了棉絮般的云朵；办公楼下两排夹竹桃被压的东倒西歪；中间野油菜野芥菜顽强地现出碎碎片片的绿；天空还在飞蚊扯絮。赶紧拿着手机向窗外拍，并发给还在热被窝里的老伴。回信充满惊奇“什么时候下的！”，“刚刚”。这时，我的思绪也像雪花一样，飘向那条现在已经消失了的小路上。

一条路，一公里多长紧伴着小河，其实是田间或林间小径。我童年的小村庄娘娘桥在南岸，马家庙小学在北岸。出村向西是一个抽水机屋，跨过水渠一边是小树林一边是稻田；中段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接着一片绿草如茵的坟地；然后，过一座小木桥是大队部，再向西一点就是学校了——几间祠堂庙宇改成的教室。可在这条毫不起眼的路上，有我们爬树掏鸟窝的河边冒险、有脱下衣裳捕捉蜻蜓飞蛾的田头嬉戏、有被小村竹林里窜出的恶狗追逐的狼狈不堪、有阳光下在坟头草地摸爬滚打的顽皮、有大雾蒙蒙经过坟地时的恐惧、还有“人迹板桥霜”上的小心翼翼和胆战心惊……有一年冬，气温连续几天零下10-12度，却带来了兴奋，我们不仅不用穿冰冷的雨鞋，而是直接穿着布棉靴在冰上飞快地奔跑上学，而且不必担心在湿滑的桥板上跌跟头了。

大概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接到了人生的唯一一次国际长途，是宏才从美国德克萨斯州打来的，说：“卫民，还记得暴风雪中的上学路吗？”虽然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同样清晰记得，那场暴风雪中，在那条小路上，独我俩并肩上学。

那一年我们刚上小学一年级，还没到放寒假。大风挟着雪粒像皮鞭一样漫天飞舞。头戴黑色的“狗钻洞”，只露出双眼；家里没有一把像样的伞，也不能打伞；我父亲的一个旧得颜色发白的蓝棉袄顶在我俩头上。猴着腰高一脚低一脚，也不知怎样过的小木桥，怎样到的学校，双脚全麻木了。到学校才知道一年级的学生除了我俩都没有到校。

我们的教室雨雪天是不能上课的，只是我俩离校相对最远，没有得到通知。老师早就告诉我们，这学校原先是庙，把那些泥菩萨沉到旁边的水塘里，再加盖几栋简陋的教室而成的。到我们这一届上学的时候教室就不够了，临时在西南角一间教室旁，用草要子绑着竹竿做墙壁，屋顶盖着稻草，权当我们的教室。没地方挂黑板，挡不住风遮不住雨。省城的下乡知识青年陶玉梅是我们的语文老师，赶紧将我俩领进一个有床的教务室。床上只有干稻草，陶老师好不容易找来一床没有被套的棉絮，把瑟瑟发抖的我俩捂在里面……艰苦的岁月，慈祥的老师，永远难以忘怀！

陶玉梅老师此前就和我有一个小故事：我的课桌是家里搬去的一个大方凳，在四只脚的中间用草绳缠绕成的抽屉，放书本和纸笔。有一天丢了笔，老师把她改作业的钢笔给我用，不想在草绳的缝隙里又丢了！爸爸知道后不知为难了好几天，咬牙买了两支，尽管不如老师的笔好，不仅还了一支给老师，还给用铅笔的我也留了一支。玉梅老师后来和我们村一个复员退伍军人新仿哥结了婚，然后一起返回省城工作了。

有人说艰苦的环境能锻炼人，磨炼也是一种人生的财富，这是一种鼓舞人生的世界观。否极泰来，就像那结冰的小河，成了我们童年时难得的溜冰场，让我们战胜了严冬，让快乐时刻永留心间。

宏才1980年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化学系的，冥冥之中和我现在工作的精细化工厂专业一致。后来他留校；再后来漂洋过海到了美国的曼哈顿大学。小时候，村里人就认为我俩是一对瘦弱的“秋葫芦”，乖且肯读书；长大后，我们即使分开也一直没有中断书信的往来。在美国，他也一如既往给我写信，只是信封上夹杂着中英文。有了电话后，村东头的石桥边有我堂哥开的小卖铺，安了一部公用电话，于是宏才每年除夕年饭后就给家里人打越洋电话。那一回我碰巧了，于是就有了我俩关于在暴风雪并肩上学的通话和感慨。

谁能否认那不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冬天。在一封宏才从美国的来信中，他居然在信尾引用了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看了思绪万千。虽然我俩不是夫妻是同学，虽然暴雪冰路和夜雨秋池的意境迥然不同，但我俩远隔重洋，毕竟有太多的人生经历和感想，需要相互诉说。从小就共有的艰辛岁月，养成了两个人艰苦朴素的精神；上学受到的励志教育，产生了勤奋的动力，造就了坚韧意志；参加工作后的相互鼓励，铸成了永恒的友谊，让我们始终以积极向上的态度，并肩连心前进在人生的风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