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文 | 居庸关：烽烟与新生之间的中华文明

一、春深关隘起苍茫

4月下旬，北京。因文学采风，我来到了北京居庸关长城。此时天空澄澈如洗，燕山余脉上，居庸关长城如一条青灰色的游龙，盘踞在山峦交错的峡谷间。正午时分，和煦的阳光普照长城内外，我立于南瓮城下，仰望着城楼上“天下第一雄关”的匾额，字迹雄浑苍劲，透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天下九塞，居庸其一”。山风掠过垛口发出呼呼声，仿佛徙居庸徒与戍边将士的叹息，在箭楼与烽火台之间回响。关沟十八里，两侧山脊如刀劈斧削，脚下的台阶泛着冷光，那是无数马蹄与战靴磨出的岁月包浆。嶙峋的岩石上山桃花已落，结出毛绒小果。城脚下，纤弱的苦碟子在风中开着细小黄花，如谨慎微笑，用苦味疗愈着历史留下的伤痛。

二、三关并峙：农耕·沙漠·王畿的三重奏

手脚并用，气喘吁吁，经过艰难的攀爬，我站在西山长城最高处的烽火台，极目远眺，居庸关的闭环形城垣在群峰间蜿蜒，雄奇壮美。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去年前往的另外两座长城关隘。

深秋的甘肃嘉峪关，另一座“天下第一雄关”，祁连山的雪线下，那座黄土夯筑的孤城，像一尊悲壮的戍卒，守着河西走廊最后的倔强。大漠孤烟中，风沙裹挟着玉门关外的羌笛，城墙上箭孔里透过的夕阳，将城关和城墙染成金黄。嘉峪关是戍卒用祁连山雪水浇筑的脊梁，是丝绸之路上永不沉没的航标。

波澜壮阔，那是山海关老龙头。渤海的浪花拍打着探入水中的城基，晨光中，“天下第一关”的巨匾与海天同色。那是一种向海而伸的壮美，海陆交汇处，长城如龙饮沧海，将“天开海岳”的豪情凝固成永恒的坐标。

春风轻抚居庸关，紫禁城的柳絮飞舞，落在古老的城垣和我的头发上。居庸关的长城，沿着燕山蜿蜒起伏，宛如巨龙脊背上的嶙峋骨节。长城东西北三座雄关，恰似山河的三重隐喻：山海关是农耕文明伸向蔚蓝海洋的触手，嘉峪关是文明在荒芜沙漠中的悲壮坚守，居庸关则是王畿最后的防线，城垣如同承载着厚重的历史。

三、血色四月：闯王的马蹄与崇祯的末路

行至北关城真武庙前，一株榆树在风中飘落一地榆钱。一枚榆钱风中飘零，落在我身上后跌落在石缝中，我捡起石缝中的榆钱，榆钱仿佛一枚大大的句号。思绪回到三百多年前那个动荡的四月，崇祯十七年（1644年）的4月21日，是否也有榆钱这般飘落？当年李自成的铁骑踏破居庸关时，守将唐通不战而降，十八里关沟竟成通途。想来可叹，徐达筑城、常遇春督造的铜墙铁壁，挡得住蒙古铁骑的刀箭，却抵不住人心溃散的洪流。摩挲着城墙砖上岁月的刻痕，忽觉历史总是惊人的轮回——元末明军从此关北上驱逐蒙元，三百年后，大顺军又循着同一条古道终结了朱家的大明王朝。李自成过居庸关的4天后，4月25日崇祯帝在景山自缢，相距这里不过百里。

这座关隘见过太多王朝更迭：金灭辽时，完颜阿骨打在此破关南下；元灭金时，成吉思汗勒马燕山雪原，望着居庸关叹气，久攻不下后，绕道紫荆关进行奇袭；及至李自成又在此叩开大明帝国命门。所谓“一夫当关”，终究敌不过天命人心。“居庸关上子规啼，饮马流泉落日低。雨雪自飞千嶂外，榆林只隔数峰西。”朱彝尊的诗里，子规啼破的是边关暮色，更是王朝轮回的谶语。

四、石壁上的文字：从战争盾牌到文明图腾

当刀光剑影化作云烟，今天的居庸关正上演着另一种征服——文明的对话。陡峭城墙石级处，一群黑人小哥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停息时还不忘抖音直播。镜头扫过烽火台转弯处，一位书法家在扇面为游客题写汉字，对方竟然是三位白人美女。看到外国青年对汉文化的喜爱，让我想起下方关城内的云台，石阁里藏文、梵文、八思巴文、维吾尔文、西夏文和汉字刻写的《陀罗尼经咒》，如今西夏文已成死文字，八思巴文仅存碑刻，而汉字依旧鲜活，永续书写灿烂的中华文明。

京张高铁的列车从关沟隧道呼啸而过，汽笛声惊起城墙下的飞鸟。当复兴号以350公里时速穿透燕山腹地，这座曾决定王朝生死的关隘，终于在新中国的血脉里迎来另一种“通关”——通的不仅是钢铁轨道，更是人民之心、世界之路。昔日的箭孔垛口，如今成了眺望文明的窗口。

五、山河不改，长城永恒

返程回望暮春阳光中的居庸关，南北券城如巨阙耸立，我抚摸着阳光曝晒后微烫的城砖，仿佛听见几百年前战鼓与今天的脚步声共振。想起顾炎武《昌平山水记》中的句子：“居庸一破，则自关以南皆战场矣。”然而今日的战场，早已不是战马刀剑的争夺，而是文明韧性的博弈。

每个人对长城都有不同的解读，我所见到的三座雄关，是解读山河巨著的三种视角：山海关是扉页上未干的墨迹，在渤海潮声中书写向海图强的誓言；嘉峪关是古老的羊皮书卷，用夯土封印着丝路驼铃的苍凉；而居庸关将金戈铁马化为满目苍翠，把王朝兴衰史册刻进每块城砖。长城从来不是砖土浇筑的句号，而是中华文明永不闭合的括号，它的每一次蜕变，都是为人类“共生”命题提交的东方答卷。从燧人氏钻木的星火，到FAST天眼捕捉的脉冲，从孟姜女哭倒城墙的传说，到中国高铁网畅通的经纬——中华民族始终在用两种方式修筑长城：一种用夯土与箭矢守护山河，一种用包容与创造定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