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发黄的旧照片,恍若如梦,飘摇如烟。
思绪穿越,画面渐渐地清晰起来:厅堂花格门上镶嵌着红的、绿的花玻璃,正北方的八仙桌上供养着财神爷;里间的桌柜上立着精致的桌几,桌几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抽屉,上面雕刻着许多花鸟;姥爷坐在太师椅上打瞌睡,手里拿着他的烟斗,姥姥倚在炕头上一摞叠好的被子上睡着了,手里拿着正在纳的鞋垫;雪白的方格窗户上,贴着红的苹果树窗花……,时间进入无声的世界,画面自由翻转着。
院子里梧桐树上一对喜鹊的叫声打破了宁静。喜鹊双双落到照壁墙上,雪白的照壁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毛泽东主席画像,他戴着八角帽,帽上嵌着一颗红五星,他微笑着注视通向大门的过廊。
刹那间,所有的画面都活跃了起来:姥爷从厅堂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棍子,嘴里喊着:“这个畜生,竟敢咬死家养的兔子,简直是忘恩负义,打死它!”一条大黄狗哀鸣着在院子里乱窜;姥姥颠着三寸金莲走出来,她瞪大眼睛,嘴巴张开一个竖立的大椭圆,嗓子眼里“呲呲”地像点燃了湿柴禾。
听说姥爷要打死大黄狗,村里那些多日不见荤腥的懒汉来了兴致,他们自告奋勇地把大黄狗吊到树上,撬开它的嘴,一瓢瓢凉水灌进去。大黄狗绝望的泪水涌了出来。这时的姥爷却躺在里屋的太师椅上,抽着烟斗自言自语:“‘大黄’是我一手拉大的,它怎么会干这事?那些死兔子旁的一堆死老鼠是怎么回事?……”姥爷拧紧眉头,喝了一口茶水如饮黄连,狠劲儿把茶杯摔在地上,捶着脑袋自语:“是老鼠咬死了兔子?是‘大黄’咬死了老鼠?”姥爷一拍大腿跳起来,大喊着冲出屋:“手下留情!”屠夫不解地看着姥爷,姥爷看着已经身首分家的大黄,身子晃了晃。
狗肉姥爷当然是绝对不吃的,但其他的食物也被姥爷拒绝了,一家人急得团团转,说急了姥爷就吼,吼完了就叹气,泪水直在眼眶里转。在给孙子和外孙们讲《三国演义》的故事时,说到关羽的“赤兔马”姥爷就走神了,再也讲不下去,又想起了他的“大黄”。直到有一天舅舅抱回一只跟‘大黄’一模一样的小黄狗,姥爷的脸上才有了笑容,他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细心地照料着小黄狗,在炕头的小饭桌上,他又喝起了小酒。
说姥爷喝小酒,是因为他喝酒的酒盅很小,——但是银质的。姥爷一天只喝三盅,这对把青岛一个偌大的家业都喝光的人来说,这点小酒算得了什么?只是打打馋虫罢了,可那时没条件让他开怀畅饮。
想起母亲说的一段趣事:她们姐妹几个回娘家时,姥爷首先看她们带什么,只要发现没有酒,他就会生气地扬长而去,不管你带的是金子还是银子,都比不上酒贵重。经济困难时期,姥爷因喝酒把舅舅给喝怕了,舅舅到几个妹妹家登门诉苦;于是,姐妹几个到姥爷面前群谏,苦口婆心、义正词严,就差一点给姥爷下跪了;姥爷也不跟她们辩论,她们在他面前声泪俱下,他就闭着眼睛养神。姐妹们一走,姥爷仍旧我行我素,只是由一天的三盅改为一盅,这也很是给面子了。事后,姥爷在与友人对饮时说:她们懂什么?如我这般年纪的人,方圆百里,有几个读过“红楼”、看过“西游”、通晓“三国”的?成败已付诸东流,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今朝有酒今朝醉!接着与友人碰杯吟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日子富足起来以后,姥爷终于能够开怀畅饮了,直到把胃喝得出血他也毫不畏惧,最终醉在酒里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