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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节里忆晓明

2026-04-02 14:3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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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泡桐已擎起满树浅紫,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四月国家阅读月,就此启幕。这是春日的清欢,亦是千年文心绵延不息的韵脚。“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于谦笔下这份与书相伴的温情,恰是刻在国人骨血里的阅读情怀。

“全民阅读月”——这本该是值得翘首以盼的时刻,可我的目光,却莫名凝在“阅读”二字上,久久不愿移开。思绪似被这缕书香清风轻轻牵起,越过山河万里,穿过岁月星河,飘回那些与书相伴的漫漫长夜,静静落向一位故人的身旁。

他叫杨晓明,在陇原大地深耕多年,生命最后的时光,奉献给了漳县组织部的岗位。世人常言,读书人多有痴气,晓明的痴,全浸润在书页之间。

这份痴,是静的——静到能听见书页翻动时,如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响;这份痴,又是热的——热到谈及马尔克斯笔下那场绵延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时,他眼中跃动着灼人的光。说起少安、少平在黄土梁上把干瘪日子一寸寸攥出希望的模样,他整个人便鲜活起来,仿佛那些人物的悲欢,早已流淌在他的血脉之中。

若问平生所见谁最与书亲厚,我必首推晓明。这份亲厚,早已超越了“读了多少本”的量化。书于他,是生命的韵脚,沉着笃定地踏在晨昏流转的岁月里。“烟酒穿肠过,书香心中留。”他常这样笑着说,“请我吃饭,不如送我好书。”平实话语间,藏着诗性的微光。在他眼中,书从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鲜活的灵魂——是可推心置腹的挚友,是循循善诱的严师,是能彻夜长谈的知己。

初识晓明,是在2009年的春天。彼时,科学发展观学习教育活动正如火如荼开展,我在省交通厅活动办工作,他是省委督导组成员。一次送材料上门,见他正伏案忙碌,细边眼镜后的目光紧紧凝注在文件上。闻声抬头时,眼中的锐利悄然化为一抹温润:“材料搁这儿吧,我晚上细看。”声音平和,却自有一份不容轻慢的郑重。

后来知晓彼此皆是定西同乡,公事公办的薄冰,便在熟悉的乡音里融作春水。而真正让我们走近的,是一本摊开的书。

一次汇报结束后,我瞥见他案头放着一本《百年孤独》。书脊松脱,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像是被摩挲过千百遍的老友。“您也读马尔克斯?”我轻声问道。他的眼神倏地亮了,脸上公务的疏离瞬间消融,换上近乎赤诚的热切:“你也喜欢?快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那个下午,我们一同跌进文字的漩涡。从马孔多连绵不绝的雨,聊到拉丁美洲百年孤独的叹息;从文字的肌理,谈至思想的内核。窗外日影西斜,光阴默然流转,小小的斗室里,却因思想的碰撞,漾起一片星河灿烂。自此,书成了我们之间最坚韧的纽带。

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我叩开他宾馆的房门。一杯清茶,几卷摊开的书,话语便如深山流泉,淙淙潺潺,流淌至夜色深沉。他说起少年时在乡下,就着煤油灯的微光读《红楼梦》的痴迷;说起工作后无论下乡多偏远,行囊里总要揣上一两本书——那是奔波尘土中,最不可或缺的心安。

他的阅读疆域辽阔。从《史记》的深沉浩瀚,到《存在与时间》的哲思幽渺;从《诗经》里流淌三千年的古老河床,到艾略特笔下现代人的《荒原》,他皆能娓娓道来,见解独到。最令我动容的,是他谈及《平凡的世界》时,眼里跃动的那簇火苗:“你看少安、少平,多像咱们老家的父老乡亲。文学最深的力量,或许就是让最平凡的人,能在字里行间照见自己的影子,知晓自己的苦楚与坚韧,原来都闪着光。”

那些夜晚,台灯洒下温润的光晕,茶气袅袅上升,窗外的兰州城沉入宁静。我们在人类文明的文字河流中溯游,谈屈原昂首问天的孤愤,谈杜甫《秋兴八首》的沉郁,谈鲁迅《野草》里的呐喊与彷徨。他说,真正的阅读,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是与另一个卓越灵魂抵足长谈,是与所处时代肝胆相照,更是向内深耕,倾听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回响。”他轻抿一口茶,语气笃定,“读一本真正的好书,便像是在心坎最深处点起一盏灯。往后的路纵使崎岖,心里头总有一处是亮堂的。”

2016年春,我赴渭武高速定西段巡察;次年秋,转至贵清山公司。彼时,晓明已赴漳县担任组织部长。故人重逢于他乡,欣喜自不待言,可他明显更忙了,身影常淹没在群山深处的乡野间。电话拨过去,那头总伴着山风与匆匆步履:“在村里呢,信号弱,回城再联系。”我便不敢多扰。

不曾想,第三日深夜,房门被轻轻叩响。拉开门,他竟立在廊灯昏黄的光晕下,满身风尘,裤脚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刚从村上折返,听说你在这儿,怎能不见一面。”那夜,我们再次对坐,泡上一壶浓茶。他说起正在推行的“双育双富”扶贫车间,说起如何领着党员乡亲学养蜂技术。话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可眼底的光却比疲惫更明亮——那是源于土地的希冀与力量。“老百姓想过上好日子,就像酿这土蜂蜜,急不得,得慢慢守,耐心等,时候到了,甜头自然就来了。”

言罢,他从随身挎包里珍重地取出一个小玻璃罐:“尝尝,咱漳县自家产的土蜜。”蜜色澄澈如琥珀,甜香里裹着山野百花的芬芳与阳光雨露的气息,一口入喉,暖意漫遍全身。

还有一回,他竟抱着一大束刚从漳县山野采来的泡桐花,突然出现在我门口。紫色的花穗沉甸甸地垂着,每一朵都沾着清晨的露水与山间的微尘。“路上瞧见开得实在好,漫山遍野都是,没忍住折了一束给你,添点生气,也让你看看咱们漳县的春天。”他笑着递过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纯粹欢喜。

看得出来,他已深深爱上这片土地的一沟一壑、一草一木。若非肩头扛着千钧公责,以他那颗敏感温热的心,定能成为吟咏这片山川最动人的歌者。后来我特意查了泡桐花的脾性——生得泼辣顽强,不择土壤,不争春色,却能在最贫瘠的崖畔沟壑,迎着风开出一片绚烂到近乎奢侈的紫云。每每想起,便觉得晓明的精神气质,与这泡桐花何其相似。

巡察期满后,我离开漳县。由于各自工作繁重,联系便如深秋枝头的蝉声,渐渐稀疏。唯有年节时分,一条简短的短信往来,成了彼此不曾中断的默契。他的回复总是极简,却字字清晰:“安好,勿念。读书。”我便也安心,总想着山河岁月悠长,日后总有重逢之机。

直至有年冬天,与一位定西旧友叙话,席间偶然问起晓明。友人放下竹箸,静默良久,才低声道:“晓明部长……他已不在了。”我手中的茶杯猛地一倾,滚热的茶水泼在手背,竟浑然不觉。“何时的事?”“去年春上,病了,走得……很急。”那顿饭余下的时光,顿时滋味全无。窗外碎雪纷扬,天地寂寂,而我眼前反复晃动的,尽是他当年谈及《百年孤独》开篇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那时我正陷于繁重的巡察事务,几度在夜深人静时提笔,想为他写点什么,墨却总凝在笔尖——总觉得世间所有悼念的文字都太过轻盈,承不住他生命的厚重与赤诚。

直到此刻,案头这份《全民阅读条例》,被国家赋予了庄严的意义,竟像一把在岁月里生了锈的锁,被无形之手陡然扭开。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塌,往事的潮水决堤而出。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出手机,在通讯录深处寻到那仅存的几条短信,最近的一条,静静地停留在数个春节前:“新年好,多读好书。”依旧简洁得没有一丝冗余,却藏着最真挚的期许。

办公桌上,那只他曾赠予我的蜂蜜罐早已空了,洗净后被我用来插放笔具。此刻春日夕光斜照,玻璃瓶身流转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仿佛仍将那年初夏深山的百花气息、那夜他衣角沾染的泥土芬芳,完好地封存其中。

我打开文档,开始敲下这些文字。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省图书馆的灯火已一盏盏次第亮起,像大地睁开了守夜的眼睛,温柔而坚定。忽然记起他最爱说的那句:“书比人长寿。”

是啊,他读过的那些书,仍在千万人手中传阅;他感悟的思想光辉,仍在不同的灵魂间激荡。他当年奔走催生的扶贫车间,或许仍在发出生机勃勃的嗡鸣;他始终挂念的蜂农,大概依旧遵循着自然的节律,在山野间逐花而居;他曾驻足关切的校园,定然书声琅琅,从未断绝……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以双脚丈量土地、以心血浇灌理想,为这人间写下的最厚重的“阅读笔记”。

而于我,他这个人,本就是一部我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全然读懂、却注定要反复捧读的大书。一部每当春风又度,陇原大地上的泡桐花如约泼洒出漫天浅紫时,便会被时光之风再度轻轻掀开的书。

光标在屏幕上明灭闪烁,如同生命平稳而执着的心跳。我落下最后几行字:

晓明,今年的泡桐花又开成一片绚烂的紫海了。

你不在。

于是,阅读这件事本身,便成了我思念你时——最安静也最辽阔的方式。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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