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的好友从外地来,本市的几个老同学正好借这个机会简单聚聚。先是酒店,然后是大排档,热热闹闹的。见到对方很开心,下次来了一定再联系,类似的话从彼此的口中说过多遍以后,我开始打车回家。
已经过了中秋,夜色开始转凉。车子顺着沿河的路一直往前开,一路上人很少。快到和平路的时候,我看到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没有驾驶室,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开着,车里装的好像是一筐筐的蔬菜,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侧坐在上面。那是凌晨一点多,整个城市差不多已经进入沉睡,三轮车正行驶在前往批发市场的路上。空旷的马路上路灯柔和的光慵懒着,映出法桐斑驳的影子,偶尔有跑夜班的出租车飞快驶过,但愿这对父子不会感到太寂寞。
回到家,妻儿早已平静地走进睡眠。简单冲洗了一下,我却一点没有了睡意。那对父子还在跟着我,就像我一直不曾忘却的过去那样,如影随形。时间的长河此刻如同目光一样简短,比现在要年轻的多的父亲生机勃勃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很多年前的生活重新开始。
首先出现的是父亲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小时候,我身体不好,患有气管炎。父亲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邻县西北有个村子,那里的一个老中医手里有偏方。听说去那里的人很多,要排上很长时间的队。凌晨三点左右,我们便起床,父亲骑上家里的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是我,前面杠上是弟弟。弟弟坚持他也要去,他将负责按响铃铛。那时还不像现在到处是路灯,也不像现在四通八达,三人在黑暗中沿着乡间小道穿行,一路上除了我们,几乎遇不到其他人。弟弟时不时按响车铃,一串串的叮铃铃声在黎明前的黑寂里,带给我们长久的欢乐。冬日的早上天亮的晚,进了城,包子铺前还没有几个人。吃着煎的发黄的包子,喝着烫嘴的热粥,我和弟弟高兴的很,父亲趁此找人问路。第一次去的时候,那老中医要见到我本人,弟弟也兴奋的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虽然路很远,我们却是三个人。此后的差不多两年里,每隔一个月左右,父亲便悄悄早起,一个人从漆黑的夜一直骑到天亮。
紧接着,父亲的三轮车从村口开来。那时村里家家户户种西瓜,一麻包一麻包的西瓜被装在平板车上,大人们在夜里结伴而行,步行几十里路去城里卖西瓜。我跟着父母去过几次,只是那时不懂事,去的时候坐在西瓜上,来的时候坐在板车上。在我上了初中的某一天,中午放学回家的时候,远远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三轮车,那是我们大半个村子的第一辆三轮车。有了这个三轮车以后,头脑活络的父亲便经常出没在凌晨的批发市场。父亲总是在前一天的下午,到田间地头收购乡邻的茄子、豆角、辣椒等各种蔬菜,晚饭后拉到上百里之外的批发市场。那年暑假,我跟着帮忙,父亲用那辆三轮车,一次次拉着黑夜出发,拖着黎明回家。
思绪在往事的河水里荡漾开来。我一天天的长大,父亲周而复始的早起。初二下学期的一天晚上,因为一件小事我和父亲顶了几句,父亲也发了火。夜里我躺在床上仍觉委屈,心中暗想明天一定要早起,哪怕自己走着去学校也不用他送。第二天天未亮我就悄悄起床,却发现父亲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往三轮车上放我要坐的板凳,母亲正在厨房炒我要带走的咸菜。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考上高中,报到的那天父亲起的很早。等我起来时,所有要带的东西都被收拾到了清理干净的三轮车上,那时学费是一年三百八十块。三年以后我考上大学,九月的一天,父亲和我穿上新衣服,拎着一个很大的蛇皮口袋,乘坐晚上的火车,在黎明时分来到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那时学费是每年四千二百元、住宿费每年一千元。父亲一次次的早起,夜以继日地忙碌,换来的辛苦钱全部被我带到了喧嚣热闹的大学校园。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村子后的第四年七月,就业报到证相继而来。这个证书,抬高了父亲在村里的身价,言少的父亲开始偶尔停下匆忙的脚步,在村口的桥上和乡邻随谈附趣。草木和庄稼生死荣枯,兄弟俩也各有了各的方向。我在机关年复一年的本分工作,弟弟轮番在各个城市里风尘仆仆,但父亲还是一如既往的早起,夜里三四点去浇玉米、收麦子,天不明就去除草、拔蒜苗。我劝他要注意休息,活再多也不急于一时,没有干完的活。父亲却说,老年人觉少,醒了,躺床上干瞪眼,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去年国庆放假,我回去看他,顺便帮忙去地里掰玉米。感觉还是在夜里,就听到院子里窸窸窣窣。很久没有起过这样早了,迷迷糊糊来到院子里,看到父亲在拾掇工具,母亲正往一个塑料瓶里倒凉白开。见我也起来了,父亲说:“我和你母亲去就行了,趁着凉快早去早回,你再睡会”。再睡是不可能了,两亩玉米,三个人整整一天全部掰完。晚上坐在院子里给玉米扒皮,月光下父亲又给我讲述他的过去,从小时跟着爷爷四处去讨饭,到少年时辍学跟人去外省洗盐,到成年后给生产队当兽医,再到成家后在街上出摊卖早点、贩蔬菜和邻居合伙搞运输等等。这些往事是他的亲身经历,我听了很多遍,但每一次再听,仍感觉清晰生动。我劝父亲,“不服老也老了,就别这样拼了,把地租给别人,享享福算了。实在想种,留下一亩,其余的都租出去”。父亲答道,“我这才多大年纪,你三爷爷八十多了,还在地里干着呢”。眼见劝不动他,我只好改变策略,“明年再掰玉米,就用机器收吧,人家都用机器收了,不累,也不贵。”他笑着答应了,但我知道明年他还是会自己动手,怕机器收不干净,也舍不得花钱。母亲搭话道,“大半辈子都这样过来了,习惯了,闲着就不好受,就得找点活干”。天很晚了,还有很大的一堆没有剥。我提议早点休息,父亲答应了。第二天早上起床,推开门,满院金黄的玉米棒被摊在阳光之下。玉米皮也被运到门前晾晒,早饭也已做好,他们也不喊我,只等我起来。
四十多年前,院子里有猪圈羊圈,有鸡笼狗窝,有枣树柿树。那时父母年轻,我还尚小。漫长的岁月里乡下的院子变了好多,唯一没变的是父亲的早起。当茫茫田野一片漆黑,周围的人还在梦中之时,父亲心中的天就亮了。那些散落的地块,那些蓬勃的庄稼,那些要干的活,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根本不用等到晨光的照亮。于父亲而言,早起已不是习惯,亦不需闹铃或者鸡鸣,到点了,就自然醒了,这种节奏和律动早已深入骨髓。
天就要亮了,不知那对父子是否已在回家的路上,乡下的父亲此刻也许正悄无声息地沿着田埂穿过稻田。我来到窗前,远处无星无月,清冷的风吹来,这么大的中国,这么多的乡村,该有多少早起的小人物啊,他们对自己的卑微无暇顾及,为了过好眼前的日子,为了撑起那片土地的希望,执著地行走在万千个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