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一路穿行在定西定西的沟壑梁峁间,我仿佛走进一幅缓缓铺展的水墨长卷。满眼皆是绿,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从黄土的褶皱里悄然渗溢,从千年的根脉上蓬勃迸发,把这片曾被冠以“苦瘠甲于天下”的土地,细细染成了春天该有的模样——鲜活、温润,藏着无尽的希望。
一、车道岭:杏花早醒,绿藏芳间
车行半山腰,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撞进一片雪白——那不是残冬未消的余雪,而是乍然初放的杏花。一树树、一丛丛,从山谷里蔓延上来,又从山梁上倾泻而下,浩浩荡荡,如春潮涌动。
步入杏林,但见老干虬枝,黝黑盘曲,镌刻着岁月的风霜。偏偏就是这样粗粝的枝干上,迸发出千朵万朵粉白的花,薄如蝉翼,轻似梦呓,仿佛一触即散。
抬头望,天是澄澈的湛蓝,几缕白云薄薄地浮着。杏花缀在这蓝底画布上,愈发素净清雅。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悄然沁入心脾。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曾在这车道岭上奔跑。那时的山,满山满岭皆是裸露的黄土,风一吹,黄沙漫天。偶有几株瘦小的杏树,瑟缩在山坡上,开出几朵灰扑扑的花。
如今再看,满山的杏花像是听到了春风的召唤,一夜之间全然苏醒。绿意,便从这杏花的缝隙里悄悄洇开。杏树底下,枯草丛中,早有新草探出头来;远处坡上,杨柳也泛起青意,鹅黄嫩绿的枝条垂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绿,虽还浅淡,却藏着最鲜活的希望。
二、定西湖:水润旱塬,绿映碧波
定西的往昔,始终与“缺水”相连。老人们的絮语里,藏着最真的苦涩:早年间的定西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生下来洗一回,结婚洗一回,离世洗一回。清人左宗棠曾叹陇中“苦瘠甲于天下”,这“苦”,是无水可饮的窘迫;这“瘠”,是无绿可赏的荒芜。
如今,定西湖静卧在新城之畔,像一颗被春风唤醒的翡翠。
高原平湖开阔如镜,清风拂过,碧波荡漾。水是鲜活的,源自引洮工程的馈赠,清凌凌的,带着洮河的灵秀。岸边垂柳新绿,嫩黄的枝条拂着水面,风一吹,便搅碎一湖春色。湖心小岛上,粉桃缀枝、白梨盈岸,紫丁香缀满枝头,挤挤挨挨地绽放。
沿着湖边慢慢前行,湖水是浅浅的、透透的绿,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又像春日里刚沏好的一盏新茶。这绿映在天空,天也绿了;映在柳上,柳更绿了;映进眼眸,目光也变得澄澈灵动。
忽然想起一句流传已久的话:“不羡江南,此处即江南。”从前读起,总觉得带着几分无奈。可如今站在这定西湖边,看着一湖碧水、满岸新绿,竟觉得这话里满是底气——不必羡慕江南,定西湖的一汪碧水,早已把春日的美好,悄悄种在了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上。
三、山楂镇:土活万物,绿润田畴
走进通渭,常家河的山楂小镇,静静地卧在山坳间,悄悄被春日的绿意温柔包裹。
山楂树还未开花,要等到五月。但小镇周围的苹果园、梨园,却已是一片热闹景象。苹果花粉粉嫩嫩,含羞带怯;梨花雪白雪白,大大方方地绽放,把整个山湾都染成雪白。但这白只是铺垫,真正的主角,是那漫山遍野的绿。苹果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梨树的叶子绿得鲜嫩,还有杨树、柳树、槐树,深绿、浅绿、嫩绿交织在一起,把山湾染成了一幅鲜活的田园画卷。
在园子里,我遇见一位老人。他正弯腰给新栽的树苗培土,动作轻柔而缓慢,像在哄婴孩入睡。他的手和脚下的黄土一个颜色,掌心的纹路像大地的沟壑。他直起腰,双手捧起一把土,那土竟是湿润的、油亮的深褐色。“你看,”他的声音很轻,“土活了。”
“土活了”这三个字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又带着无尽的暖意。土活了,树才能扎根;树活了,人才能安居;人活了,这片土地才有了魂。这土,从前是死的,干裂的,抓一把,从指缝间漏走的是沙、是尘、是绝望;如今的土,是活的,湿润的,油亮的,抓一把,从指缝间溢出的,是水、是肥、是希望。
四、陇西堂:根脉长青,绿续千年
车过陇西,我拐进城里,去拜谒李家龙宫——这片土地上,承载着李氏宗族千年的根脉,也藏着春日里最坚韧的绿意。
陇西是李氏的根,俗话说“天下李氏出陇西”。自西凉王李暠在乱世中兴起,至唐朝更是贵为帝胄,一门走出了十位宰相。唐初,太宗皇帝御笔亲题“李家龙宫”,建起规模宏大的李氏宗祠。
走进龙宫,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雕梁画栋照得金灿灿的。主祭堂上,悬着“陇西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韵雄浑。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杏花如雪,桃花似火,迎春花金灿灿的,丁香花紫莹莹的,簇拥着古老的殿宇。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些古树。龙宫里有许多老柏树,据说有些是唐初建宫时栽下的,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苍劲挺拔。千年的树,粗得要几人合抱,皮是皴裂的,枝是虬曲的,却偏偏从这老枝上迸出新的绿芽,嫩嫩的,鲜鲜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千年的血脉,又续上了新的生机。
站在树下,忽然明白了“根深叶茂”的真意。根有多深,叶就有多茂;根有多长,绿就有多远。这绿,是根脉的绿;这春,是千古的春。
五、渭河源:水润万物,绿满溪谷
这里是渭河的源头,《水经注》载:“渭水出首阳县首阳山渭首亭南谷。”从前在书本上读到“泾渭分明”,知道有条滋养了八百里秦川的渭河,却不知它的源头,竟藏在这陇中的群山之中。如今站在源头,看那一股清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细细的溪,再汇成浅浅的河,一路唱着歌向山外奔去,心里竟生出几分感动。
源头的山是绿的,绿得化不开。松树、柏树、桦树层层叠叠,把整个山谷都染绿了。这绿不是一种:松是墨绿,柏是翠绿,桦是嫩绿,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树,叶子是黄绿黄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些绿交织在一起,浓浓淡淡,深深浅浅,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沿着河谷往上走,水声越来越大。走到一处断崖前,水忽然跌了下去,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水花四溅。瀑布下面是一汪碧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些石头被冲刷了千万年,圆润光滑,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潭边坐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流过。这水,从这里出发,要流多远的路,才能汇成大河?它悄悄地来,默默地流,滋润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它流到哪里,绿就到哪里;它到什么地方,春天就到什么地方。
六、分水岭:绿分南北,脉连山河
分水岭海拔近三千米,横亘在渭源与漳县之间,是黄河两大支流——洮河水系与渭河水系的分界。一道山脊横亘天地间,雨珠落下,一滴向左,一滴向右,从此踏上迥异的征途。看似殊途,却千回百转,最终同归黄河,依旧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窗外的景色一层层变换。越往上,绿意越浓。起初的绿是浅浅的、嫩嫩的;后来的绿是深深的、沉沉的。
车至山顶,站在观景台上。风很大,带着松涛的轰鸣,一阵一阵,像大地在呼吸。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一重接着一重。每一座山都是绿的,只是绿得不同:近处的绿得鲜亮,是刚被春雨洗过的;远处的绿得深沉,是积蓄了千年生机的;最远处的绿得发蓝,和天空融在一起。
北望渭源,地势平缓开阔,绿草甸如绒毯铺展;南眺漳县,山路陡然曲折,蜿蜒着扎进深谷。南北风光不同,却同样地绿,同样地春意盎然。
七、木寨岭:绿染千山,风送希望
木寨岭在岷县境内,与分水岭、七道梁并称陇中路途的“三大关”。在老辈人的记忆里,这里路险风狂。如今高速贯通,这条老路便沉寂下来。而我偏要走这条路,只为看看这山上的绿。
车子越攀越高,风陡然变了性子,凛冽刚硬,直往衣襟里钻。但风再硬,也硬不过这满山的绿。松树墨绿,在风中稳稳地立着,像沉默的卫士;柏树翠绿,枝叶密密地挤在一起;还有一种灌木,叶子嫩绿,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却抖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车到山顶,站在观景台上。群山连绵,山梁上立着许多风力发电机,巨大的叶片缓缓转动,一下一下,像是这山野的钟摆,丈量着时间。
太阳渐渐西斜,把余晖镀在梯田上。一层层梯田泛着青铜般的光泽,一圈一圈,像大地的年轮。那梯田也是绿的,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给山坡铺上了厚厚的毯子。还有那些新栽的树苗,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是大地上刚写下的诗行。
八、曹家坪:紫斑牡丹,国色天香
定西的这次春天游,经过临洮已是傍晚,我们未作停留,心中却忽然涌起去年在曹家坪看牡丹的胜意。
那是怎样的一场花事啊。五月暮春,洮河两岸的杏花、桃花早已谢尽,而曹家坪原野牡丹园里,紫斑牡丹正迎来一年中最华美的时刻。走进园中,蜿蜒的木质小径上人来人往,扑面而来的是层层叠叠的各色牡丹,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浓而不腻的花香。四百余年的老树依旧花开满枝,树龄之古、花形之大、花色之艳,令人叹为观止。早花品种已然盛放,晚花品种含苞待开,次第交错间,花期可绵延至五月下旬。
紫斑牡丹是临洮独有的馈赠。花瓣基部那一抹深紫,如美人眉心的朱砂痣,别致得让人过目难忘。层层花瓣晕染着淡淡的紫意,从花心向边缘渐渐化开,像水墨在宣纸上氤氲。清风拂过,花枝轻颤,那一朵朵紫霞般的花朵在绿叶间摇曳,雍容中透着灵动,华贵里藏着天真。
“紫斑牡丹出临洮”,这句在当地流传已久的佳话,道出了这片土地与牡丹之间千丝万缕的缘分。临洮素有“陇上花都”之称,洮河谷地独特的气候与土壤,让这里的紫斑牡丹花瓣更厚、花色更艳、花期更长。早在宋代,诗人梅尧臣就以“白云堆里紫霞心,不与姚黄色斗深”描绘过这种牡丹的特质风韵——在白云堆叠般的花瓣中,那紫霞般的花心,不与其他名品争艳斗俏,却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美。
我在园中流连忘返。听见大家感叹!“牡丹真好看,各种各样的,颜色也好看,面积也特别大,让人觉得走到哪里都是牡丹。”那一刻,满园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拍照、闻香、在花海中沉醉。每个人脸上都漾着与牡丹一样舒展的笑意。
我知道,曹家坪的紫斑牡丹已含苞待放,等待下一个清晨再向阳光展开,我们这次终究没有进园。我对自己说,不妨再等一等,等五月,等一个晴好的日子,单独来赴这场与牡丹的旧约。
九、归途:绿满故乡,春赴新程
车子继续在暮色里穿行,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潮湿气息。这味道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熟悉的是,这是故乡的味道;陌生的是,这味道变了,变得湿润、清新,带着春日的甜润。
回望这一路:车道岭的杏花,定西湖的碧波,山楂镇的果园,陇西堂的古树,渭河源的清流,分水岭的南北,木寨岭的层峦,曹家坪的牡丹——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致,如今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这片曾经“苦瘠甲于天下”的陇中大地,竟有了江南的温婉,有了无尽的绿意与希望。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是水,是引洮工程的水,把洮河的灵秀引到了这片干涸的土地上;是树,是一代代陇中人,像“刚强兄弟”那样的愚公,一年又一年,把树栽下去,把绿铺开来;是坚守,是陇中人骨子里的坚韧,不向贫瘠低头,用勤劳浇灌出了这片绿意。他们的手是粗糙的,他们的背是佝偻的,但他们身后的山,是绿的;他们脚下的土,是活的。
月亮升起来了,把前路照成一条银色的河。车就在这河里缓缓前行,从今天游向明天,从记忆游向未来。风里带着故乡的味道——青草的清新,泥土的厚重,花开的甜润,流水的清澈。
前方,灯火渐渐稠密,那是兰州城。我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定西的土地又会绿一分,春天又会深一层。而我,虽身在兰州却定会牵挂定西,会继续走在定西的每条路上,看故乡一天天变绿,看春天一年年回来。
定西的绿,一路铺展,一路蔓延。这绿,是水的绿,是土的绿,是树的绿,是草的绿,是春天的绿,是希望的绿。
而我,自然也融入这春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