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钢筋森林时,我总爱第一个爬上脚手架。虎子的蓝色安全帽在斜下方晃成小灯笼,他哼着走了调的《我的老父亲》,腰间工具包随着节拍轻晃,像悬在半空的百宝箱,“小崽子,别磨蹭!”队长边骂着虎子边给我递过来半壶凉茶,茶汤在壶口荡出涟漪,映着我布满水泥裂痕的手背,这让我想起老家田埂间的水沟,此刻却盛满了城市的晚风。
塔吊的长臂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叼起一捆钢筋,我攥着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金属碰撞声在暮色里格外清亮。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媳妇发来女儿的视频,屏幕上那个在自家院子里跳绳的小姑娘,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不一会儿,女儿举着一张试卷冲着镜头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像月牙:“爸爸,你看我今天语文考了92分,全班前三名呢!”女儿童铃般的声音穿过钢筋森林,惊飞了停在钢架上打盹的两只麻雀。
夜色愈发浓稠,附近的霓虹灯逐渐熄灭,路灯、工矿灯还亮着,却穿不透我们头顶的脚手架。不知谁摸出藏在工具包底的一听啤酒,让每人喝一口提提神,大家席地而坐。月光从交错的钢架间漏下来,在我们身上碎成点点银星,老王仰头灌下最后一口:“这月光泡的啤酒,比咱村井水还清咧!”他的橘黄色工装鼓成风帆,泥浆斑点像银河里坠落的星辰。我们就着月光扯闲篇,从老家的百果树聊到城里漂亮的小媳妇,安全帽滚到钢筋堆里,惊起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突然,远处传来材料运输车开进工地的喇叭声,一群卸货工人的身影立即走近运输车,只见他们在夜色微光中不停地挪动来挪动去。建设方催工期,队长不停督促的声音穿透夜空,我把安全帽狠狠一扣:“干!让这楼和咱娃一样,一夜蹿个高!”焊枪喷出的火星子划破黑暗,在刚浇好的楼面上炸开细小的星河,脸上的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滑进衣领,楼下搅拌机不停歇地吞吐着水泥砂石,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人连轴运转,将我们的疲惫与坚持都糅进了混凝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中的扳手突然镀上一层金边,我抬头望去,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和红晕,塔吊裸露着长臂迎接朝霞,防护网在钢骨架间舒展腰肢,连脚手架都挺直了嵴梁。晨光爬上工装时,那些泥浆绘就的抽象画,渐渐显露出故乡池塘的模样,而我们亲手搭建的城市,正从焊枪冒出的火花、肩上的水泥袋里,一寸寸生长成崭新的大厦。每一道钢架上的锈迹,都刻着光阴的故事;每一颗沙粒里,都藏着远方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