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华波 | 最美宜昌

周末从成都返程，约了同事一起在宜昌拜访客户。从山外初踏宜昌之境，在峡口处陡峭的山势便如巨灵之掌迎面推来，江流则骤然狭促，湍急奔涌，撞向两岸的巉岩峭壁。急流旋涡奔腾不息，浪花翻卷，仿佛卷起了千堆雪。水花飞溅之中，我忽然记起古书中所载：“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这真是千载如一的峡江写照，沉凝而倔强地抗拒着时光的侵蚀。江流深处暗礁潜伏，如同史书中未曾写完的断章；横亘于江岸的纤夫石道，则如刀斧凿刻的深痕，默默诉说着往昔岁月里拖曳生命之舟的沉重故事。

宜昌之美，首先美于其地理之奇。西陵峡的峻峭山体劈面直插云霄，峡内峭壁陡立，倒映着奔流不息的长江，水色幽深莫测，恍然间有龙蛇潜游其中。立于峡口回望，但见两岸山势如神工削就，直插入水，水光山色交相辉映，壮美雄浑，使人顿生渺小之感。江水奔流至此，被两岸山势挤迫，愈发汹涌澎湃，水声轰然如雷鸣。江中礁石嶙峋，暗影浮动，如猛兽蹲伏，虎视眈眈地等待行船，然而水流却如亘古的号子般，裹挟着一切，咆哮着，翻腾着，不可阻挡地向着东方奔涌而去。

宜昌之美，复美于其历史之深。李白诗云，“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诗句间奔涌着诗人当年顺江而下的豪情与对开阔的向往。屈原祠则静默于江岸，祠前香火不绝，仿佛那“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咏叹，依然缭绕于江水之上，拂过每一片浪花。时光流转，在宜昌的江面上，又曾响过多少悲壮慷慨的呼喊？抗战烽火年代，石牌要塞孤悬于长江之险要处，守军曾在此浴血抗击，炮火与弹雨仿佛至今未歇，石牌如剑，刺向天空，诉说着不屈的意志。江流如故，却永远映照出无数壮士们曾经燃烧的生命火焰。

宜昌之美，更美于其人文之醇。雾起江面，轮渡在暮霭中朦胧穿行，如行于水墨之间；岸边茶馆里，老人闲坐，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偶尔抬眼，目光随江水悠悠流去，仿佛在看透时间的流逝；堤岸上，孩子们奔跑放风筝，笑声里洒满阳光，也飘向远方。待到夜幕四合，江上星星点点，夜钓者静坐如禅，垂竿于粼粼波光之中，似乎钓着水中沉浮的星辰。宜昌人依江而活，亦与江共生，江水早已融入他们的血脉，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江边人家的饭桌上，有鲜香热辣的烤鱼，传说里沾染着张飞的豪气；那饱满金黄的脐橙，则包裹了峡江水土的丰腴滋味——这些岂不正是三峡人生活智慧的结晶，和盘托出的，便是与江相伴的坚韧与丰足。

西陵峡口处，葛洲坝巍然矗立。泄洪闸开时，江水奔涌而出，声震如雷，巨大的水流喷涌着，跳跃着，升腾起弥漫的水雾，在阳光照射下幻化出七彩霓虹，令人目眩神迷。这浩荡激流如巨龙苏醒，直冲霄汉，又挟万钧之势扑向人间，真是自然伟力与人工神技的雄浑交响。

入夜，宜昌灯火渐次燃亮。对岸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河相映成趣，江面之上，航标灯则如醉眼惺忪，眨动于粼粼水波之中。古往今来，江水奔流不息，裹挟着王昭君香溪河畔的琵琶余响，也浸润着李白诗篇里的酒香与豪情，更沉淀了无数纤夫汗浸血染的足迹，最终汇入今天三峡大坝截流蓄水的浩瀚波澜。这江流如一根坚韧的长绳，将古与今、悲与壮、刚与柔都紧紧系于一身。

我立于江岸，江风拂面，似带着远古的低吟，又夹着现代的潮声。宜昌，这座被江流滋养、被历史浸透、被山峡环抱的城市，其醉人之处，岂止在山水之奇、风物之美？更在于它那磅礴厚重的过往，和当下蓬勃脉动的生命。江水滔滔，日夜奔流，不舍昼夜，似乎也在低语：当此半梦半醒之间，过往与当下，终究是完成了温柔的交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