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送爽,桂香慢慢淡下去,篱边晚菊沾着薄霜次第绽开,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踏着深秋温润的凉意如约而至。重阳之名源自古老的阴阳学说,古人以奇数为阳,“九”为阳数之极,九月初九恰逢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得此名。因“九”与“久”谐音,这份对长寿安康的美好祈愿,其文化根脉可上溯至先秦九月秋祭,汉代已有佩茱萸、食菊糕的习俗雏形,至魏晋南北朝时,“重阳”作为固定节名正式确立,如今更是我国法定的老年节——1989年国家正式将农历九月初九定为“老年节”,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将这一传统明确入法,让它成为全社会倡行敬老孝亲的重要载体。
登门向长辈致以节日问候,老辈人常说最合宜的正式祝福并非泛泛的“节日快乐”,而是一句郑重的“重阳安康”。一字之差,既契合重阳“祈福避灾、祈愿平安”的节日内核,更饱含着晚辈对长辈身体康健、诸事顺遂的敬重与诚意,是深懂传统礼数的暖心表达。这份心意在旧时南通乡间,藏在代代相传的生活细节里:晚辈登门总要拎上一份刚出笼的重阳糕,糕面上插着几支刻有茱萸、菊纹纹样的剪彩小旗,南通老辈人口中“重阳日子卖大糕——为奇(旗)”的歇后语,说的便是这份独属于江海大地的讨彩头讲究。用赤红糖揉制的软糯糕体里,夹着枣泥、核桃与栗子碎,彩纸小旗在风里轻晃,老人们接过这份礼,就接住了晚辈藏在烟火里的郑重心意。
重阳的文化渊源里,古人将九月初九视作夏秋时令转换的关键节点,认为此时阳气渐敛、浊气易生,便形成了登高辞青、佩茱萸、饮菊酒的传统,祈愿阖家平安、远离灾恙。南朝《续齐谐记》中“桓景登高避厄”的记载,唐代王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千古名句,共同印证了重阳念亲、敬老、祈安的传统绵延千年。这份文脉落在南通的土地上,便成了鲜活的注脚:旧时南通人重阳登高,首选便是狼山,也常有不少人结伴往军山、剑山缓步而行,晚辈总要搀着家中长辈沿石级慢慢登顶,望着脚下滚滚长江东流,老人们常说这是“登高祛晦,一年都腿脚轻便”。我年轻时还会约上亲友,骑单车沿江边往五山方向去,风里裹着江潮的湿意与野菊的清香,一路骑到山脚下,再陪着长辈慢慢往上走,秋光铺在江面上,连台阶上的落叶都透着晒透秋阳的暖意。
千百年来,重阳始终是一个庄重温暖、以“祈福敬老”为核心的节日。清道光年间南通文人李懿曾在《崇川竹枝词》里写“待到重阳花市近,一肩秋色担头挑”,记录了旧时水心楼(今南通少年之家魁星楼)一带的河段,菊农挑着菊担、摇着卖花船沿街叫卖,城中菊市沿街飘香的盛景。同期黄金魁的《渔湾竹枝词》也留下了“糕上飘摇插纸旗,黄花酿酒醉斜晖;苏家堰里团脐蟹,一到重阳分外肥”的诗句,苏家堰地处通州东乡,旧时城里人家要吃上这口肥蟹,得托东乡亲友提前捎带,是重阳宴上格外金贵的一口鲜,菊香酒暖、蟹肥糕甜,凑成了南通人记忆里最地道的重阳滋味。
如今,南通乡间重阳仍保留着送糕、赏菊、登高的传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活跃在乡间的一些通剧队,还会带着新编小戏下乡,锣鼓声伴着乡音在村头银杏树下响起。台下的老人手里捏着半块还留着屉上余温的重阳糕,听着熟悉的南通方言唱腔,眼角泛起湿润的笑意,和几十年前田埂边听歌的模样悄然重合。重阳佳节,向家中长辈道一声“重阳安康”,把孝心融入日常细节,便是对古老传统最好的传承,也愿所有老年群体皆能身安体健、福寿绵长,岁岁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