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颖茂
柏油路像一条黑色的哈达,从独山子的戈壁滩一路飘向库车的红山谷。这条路就叫独库公路,在雪峰与悬崖之间穿行,有时贴着峭壁,有时悬在深渊之上,每一道转弯后面都藏着截然不同的风景。
清晨我们的车驶出独山子时,戈壁滩上还浮着一层薄雾。路边的里程碑被风沙打磨得有些发白,数字“ko”却依然清晰,表明是起点。从这里开始,公路将翻越四座达坂,穿过三条峡谷,跨越五条河流。防撞栏上的反光片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像是为我们引路。
司机突然用夹着烟的手指向前方:“看前面”。天山雪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挡风玻璃上,皑皑白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汽车开始爬坡,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路边的植被渐渐从骆驼刺变成了云杉,空气里有了松针的清冽气息。
哈希勒根达坂的积雪终年不化。在海拔3400米的隧道口停车,寒风立刻从领口处灌进来。司机跺着脚说,这隧道是当兵的用手凿出来的,平均每公里倒下一个人。隧道内壁渗着水珠,在车灯照射下像无数冰冷的眼睛。驶出隧道时,南疆的暖风扑面而来,窗外的景色突然从雪原变成了草甸。
中午在乔尔玛镇休息,这个了养路工小镇只有十几间平房,唯一的饭馆门口挂着褪色的菜单。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说只有拌面了,面是现拉的,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我们吃饭时,几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停在门口,皮衣上沾满尘土,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下午经过巩乃斯河谷时,公路贴着悬崖蜿蜒。谷底的河水像一条暴躁的绿蛇,在乱石间左冲右突。对岸的峭壁上,野山羊的身影时隐时现。听说去年有辆车在此处坠崖,找了三天才找到方向盘。转过一个急弯后,大龙池湖出现在眼前。湖水蓝得不真实,倒映着周围的雪峰。几匹马在湖边饮水,鬃毛被风吹起飘扬。路边观景台上,游客们矩阵着自拍杆,试图把整个湖景塞进手机。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前方塌方的碎石堆上,一只旱獭正捧着什么在啃。看见我们,它不慌不忙地钻进石缝,肥硕的屁股挑衅般地扭了扭。
黄昏时分,公路开始下坡,气温逐渐升高路边的植被又从云杉变成了红柳。库车大峡谷的红色山体在夕阳下燃烧起来,岩层褶皱像被巨人随意揉捏过的陶土。司机关掉空调,摇下车窗玻璃,干燥的热风裹着细沙灌进来。“闻到了吗?”司机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南疆的味道。”
夜幕降临时,车辆驶入库车县城,独库公路的终点里程碑立在路灯下,“k561”几个数字被磨得发亮。加油站旁边的小饭馆飘出烤肉香。我们走进去时,电视里正在播放独库公路通车的新闻,画面上,黑色的公路在雪山间盘旋,美得像条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