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的悲剧
云南 曹志光
我素来喜爱聆听音乐，更对画眉鸟的啼鸣格外着迷。在我心中，画眉便是山野间最顶级的歌者，啼声清亮婉转，恰似歌唱家动人的嗓音。
我到晚年才开始留意画眉鸟。彼时家中自建宅院，辟出一方小院，院中栽下翠竹、玉兰、桂花、山茶，还置了一方小巧喷池，寻常朴素，是市井人家最普通的庭院模样。一日我闲逛昭通花鸟市场，那时国家尚未出台画眉鸟保护相关条例（画眉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不少商贩聚在此处售卖画眉，有人手提一只鸟笼，有人拎着两三只。笼中的鸟儿不停蹦跃躁动，一只率先啼鸣，其余鸟儿便闻声呼应，渐渐安静伫立在笼杆上附和鸣叫。数十只画眉如同开展一场歌唱比试，鸣声百啭千回：时而清亮高亢，如山涧清泉奔涌不息；时而婉转低回，似晚风轻拂幽深林间。曲调变幻万千，长鸣短啼错落交织，声声飘荡在街市之中。我不由得想起欧阳修“百啭千声随意移”的诗句，这歌声毫无矫揉造作之感，是山野与生俱来的本真韵律，漫过街巷，为喧嚣热闹的市集添了几分鲜活灵气。我静静伫立聆听，尘世里的琐碎烦忧，仿佛都被这婉转鸟鸣缓缓涤荡干净。
画眉不仅啼声清越悠扬，一身棕褐羽衣也惹人喜爱，最别致的是眼畔两道雪白眉纹，宛若丹青匠人细细勾勒而成，也正因这般模样，才有了“画眉”之名。它生性机敏警觉，常隐匿在灌木丛间，一旦察觉人影靠近，便悄无声息遁入密林深处，往往只闻其声，难见其影。
望着它灵动的模样，听着悦耳的啼鸣，我不由得念想自家庭院：若是买上一只，悬挂在高大的玉兰树梢，日日相伴聆听它歌唱，定能让小院生机盎然，该是何等惬意的享受。我走到卖鸟老者身旁，搬过小凳坐下，兴致盎然地与他闲谈，细细打听喂养的法子……几番犹豫后，我终究开口询问售价，最终连同鸟笼，以800元的价格买下，小心翼翼提着鸟儿回了家。
我悉心照料喂养，每日沉醉在它清亮的啼鸣里，心绪畅快安然。可好景不长，一年后，给它换笼洗澡时，不慎失手将它放飞。那几日我心神恍惚、郁郁寡欢，满心都是走失鸟儿的惋惜与怅然。次年，我再度去往花鸟市场，熟悉的清亮鸟鸣入耳，心底的念想又被勾起，终究没能克制住，以相近的价格又买下一只画眉。可这只鸟儿性情刚烈执拗，甚至带着几分桀骜张狂。每次我添水喂食，它便扑腾着翅膀疯狂乱飞，即便有人从笼下走过，它也视作冒犯，焦躁地冲撞笼壁。这般烈性让我满心遗憾，心中难免不快。鸟的性情与人何其相似，老话常说，人若狂妄，必生祸端。
果然不出所料，三个月后的一天，它在疯狂冲撞中撞伤额头，渗出血迹。我又心疼又无奈，它懵懂不知收敛，全然不懂收敛性子，让我如何调教呢？只能放任它随性而为。
祸不单行，额头的伤疤尚未愈合，一次添食时，它依旧狂躁飞跳，爪子不慎卡进食罐，挣扎间硬生生折断了腿。此后它蔫蔫地蹲在笼中，再也没了往日的躁动。我心中既有怜悯心疼，又生出几分怨怼，站在笼边望着它，暗自在心里数落：
你这般张狂，终究是自作自受。困于笼中尚且肆意冲撞，上次头破血流不知吸取教训，如今落得头伤腿残的下场，皆是自食恶果。世人见了，只会觉得你咎由自取，不会心生半分同情。世间那些狂妄自大之辈，仗着一时之势肆意妄为，自以为得意顺遂，却不知骄纵易招祸，轻狂终会反噬自身，一时的风光不过昙花一现，到头来只会落得满盘皆输。
可转念我又宽慰它：断了一条腿，尚有另一条，还可以展翅飞翔，也还能够进食。人世间身有残缺者不在少数，动物之中遭受伤残的生灵更是繁多，只是大多不为人所见罢了。你可曾听过人类当中那些身残志坚的歌者？譬如杨光、周琪华，双目失明，却依旧放声歌唱。盼你以他们为榜样，身残而志不颓，凭着顽强的意志熬过伤痛。我深信，待到伤势痊愈，你依旧可以唱出婉转美妙的歌声。
倘若日后你愿意引吭高歌，予我欢愉，我自是满心欢喜；倘若伤痛难愈，再也无法啼鸣，我也绝不会有半句责备，更不会心生怨恨。你历经生死一劫，身心受尽巨大创伤，受尽煎熬苦楚，我又怎忍心怪罪于你。我已然下定决心，会一直照料着你，伴你直至终老。
于此，我对你还有一番期许：经历这两场磨难，愿你收敛往日张狂，多一分温顺，少一分躁动。你总是惶惶不安，莫非心中还惧怕我会伤害你？又怎会如此，我待你一向珍视。你难道忘了我给予你的善待？舒适安稳的居所，精良的鸟食，还有鲜活的面包虫；每三日便清扫笼舍，每七日便为你沐浴。我当初养你，不过贪恋你嘹亮的歌声，又怎么会伤害你。我始终期盼，熬过这场劫难之后，你能够褪去一身桀骜的野性。
自受了重伤，这只画眉果真安静了下来。它终日伏在笼底，一动不动，模样惹人怜惜。它再也不曾歌唱，或者说，沉重的伤痛早已让它无力啼鸣。
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我后悔当初将它买回，致使它遭受这般苦难。倘若一直留在原先主人手中，或许便不会遇上这场横祸。
想来，我终究与鸟儿无缘，本就不适合饲养它。冥冥之中，我反倒成了带给它灾祸之人。
2026年8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