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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一片春气收进寒冬

张恩泽2026-01-20更新 次浏览

  掰一片春气收进寒冬

  文/张恩泽

  早上,我是被冷醒的。

  窗外的寒风呼呼的吹着,把树干的叶子席卷的漫天飞舞,飘落在大街上,房梁上,垃圾桶里,或是不经意间降临在一个正在嬉戏的孩子额头上。树干木讷的呆棱在那里,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生气。远处的麦田,稀稀疏疏的看不见半个活物。花草,麦苗之类的有魂灵儿的东西,都被这无情的冬风勾去了另一个阳光普照的世界。视野尽处的那排群山,许是也受不住这深冬的寒意,还躲在那奶白色的棉被里赖床,迟迟不露真容。天,是灰白混沌的,整个世界像是都冬眠了般。

  我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水的温度透过杯壁穿传到我的手掌,进而蔓延至全身。屋内的空调开了一整晚,整个房间都被温暖包裹着,人也因了这舒适的环境而懒洋洋的,甚至会感到些许燥热,憋闷。我到底是闲不住,随手披件大棉衣,想去外面透透气。

  冬至不愧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尽管还没下雪,风也像刀片一样刮的我耳巴子生疼。这大街上的人们多半也和我一样,裹着大棉衣,戴着棉手套、针织帽和厚口罩,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只能从对方的瞳孔里,倒映出彼此蜷缩的影子。

  街面上,环卫工仍在清扫路面,时不时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混着点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广场上,大妈们依然像往常一样跳着广场舞,间或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山野调子;集市上,小摊小贩们也推着滚轮车叫卖了起来。“油亮的糖炒栗子,糯叽叽的凉糍粑,炖得酥烂的腊肉笋干”,香飘飘的热气从车顶蒸笼里窜出来,打在路人的脸颊上,暖暖的,像抹上了一层蜜,悄悄焐热了这一小片天地。这景象,与四周的萧瑟荒凉显得很不着调。我想,只要人们的心中藏着点春气,这冬的严酷,终究是奈何不了我们的。

  我随意走进路边的一个馄饨摊,要了一碗饺子,只因在当地冬至有吃饺子的习惯,我便也入乡随俗,想沾沾喜气。店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脸像是被皱纹挤成,却慈眉善目的,一脸和气。她一看到我,忙招呼我坐下,紧着怕我受凉,便要给我发炭火。

  “小伙子,哪里人呀,没和家人一起来吗?”她一边用铁钳夹着钢炭走过来,一边笑着问道,露出满口玉米粒似的大黄牙。“湘西的,在这读大学。”我礼貌地回应。“哎呀,那可远着呢,多送你几个饺子吧,这么冷的天,可得吃饱了。”我满心感激地道了谢。等餐的间隙,我注意到这家店并不大,马路边支着几顶塑料帐篷,围出一小块供客人用餐的地方。风刮得正紧,帐篷“哐当哐当”地摇晃扭曲,还有些风从缝隙钻进来,帐篷里的温度并没比外面暖和多少。全靠几张八仙桌下通红的炭火,勉强维持着阵阵暖意。桌子虽破旧得裂纹横生,却被擦得油亮油亮的,隐隐透出许电灯射下的白光。

  厨房里,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想来是她儿子)在一旁帮忙和面,时不时发出几声“嚯哟——嚯哟——”的吆喝,震得人血气翻涌,浑身发热。没过多久,她就端着为我准备的饺子走了出来。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七八岁的男孩,蹦蹦跳跳地窜到桌边,嚷着要把我面前的桌子再抹一遍。我打量着这孩子,脸蛋白白净净的,露出两颗虎牙,留着个大平头,瞧着颇有灵气。“这么冷的天,弟弟不怕冷吗?”我打趣道。“衣服穿得多就不怕啦,我喜欢玩雪,奶奶说睡懒觉会错过下雪呢。”“那要是今年不下雪了怎么办?”我饶有兴致地追问。“不会的!我每天都和奶奶天没亮就起床,肯定能碰见下雪!”我望着他那双眼睛,亮堂堂的,里面满是对未来落雪的憧憬,丝毫不见对寒冬的畏惧,双脸不由地有些发烫。

  我接过那碗冒着葱香热气的饺子,指尖不自觉触碰到老奶奶的手掌——凉飕飕的。这才瞧见她手上长满老茧,粗糙得像老家深山里起伏的沟壑,摩挲着还有些硌人。“奶奶,这么冷的天不在家歇着,还要出来摆摊,身体扛得住吗?”我关切地问道。“冬天虽冷,却是个机会哩!人们干活累了、冻着了,就会进店歇脚,点些吃的暖暖身子,生意可比平常好不少。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她顺手搬过把椅子坐下和我攀谈,神情从容得像早已见惯了风浪。顿了顿,又反问道:“小伙子,你老家冬至会下雪吗?都吃些什么呀?”

  我咬下一口饺子,是韭菜馅的,仿佛还混着些家乡大山里那种特有的泥土醇香。我紧闭双眼,贪婪地享受着这缕熟悉的味道,思绪也跟着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老家坐落在武陵山脉深处,冬至时节的空气里,总飘散着柴禾的木香与腊肉的咸香。因地处深山,海拔较高,气温自然更凉一些,运气好的话,遇见大雪封山的盛景也并不稀奇。在老家,每年冬至过后,年关将近时,各家各户都会杀上几头猪,猪肉或是用来做血豆腐,或是切成条状,抹上花椒、盐巴,挂在自家堂屋的火塘上熏烤,制成腊肉、腊肠、腊猪脚等各式美食。火塘里木柴燃烧的烟气与高温熏烤着高悬的猪肉,让它渐渐变得透明,蒙上黑褐色的烟渍,甚至偶尔炸出零星的油花。这样的活动被称为“杀年猪”,寓意着期盼新的一年家有余粮、生活富足。

  小时候,曾在无数个冬夜里,和外公外婆围坐在火塘边,望着灶火明亮跳动的火苗,我枕在外婆怀里,听着外公讲那些古老的故事,渐渐沉入梦乡。有时夜里嘴馋了,外婆就会去家里的苕洞给我捡几颗红薯,扔进火塘里。用不了多久,红薯的香气便在小小的火塘边弥漫开来。那香味,带着丝甜意,直往鼻子里钻,引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闹腾。外公笑着用火钳把烤得外皮焦黑、滋滋冒油的红薯夹出来,放在一旁的旧瓷碗里稍微晾凉。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却被烫得直甩手,外公赶忙拉住我的手,一边轻轻吹着,一边说:“娃儿,别急,凉会儿再吃。”

  等红薯不那么烫了,我剥开那层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薯肉。咬上一口,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散开,暖意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那时的我,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全然没注意到外公外婆脸上那满足又欣慰的笑容。柴火的醇厚、红薯的清香,还有腊肉的肥美,在今天悄然在我心底化开,带着令人心安的味道。

  上大学后,每年元旦放假我都会回一次家。只是年华流转,外婆外公脸上的皱纹像被酉水河里的蒿子刻出来似的,腿脚也不再那么灵便。他们羸弱的身躯,再也撑不住我高大的重量。可每次离家返校时,外婆依旧会倔强地把亲手织的鞋垫、手套塞进我的行李箱,不顾我的阻拦,也不管父母的絮絮叨叨。

  我把鞋垫垫进鞋里,戴上手套,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了,虽然针脚密密麻麻的,有些硌,却异常踏实。外婆的手艺带着她的温度,像她总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莫冷着了”——没有多余的词,只是把所有的风霜,都织进了这经纬之间。我把手套贴近脸颊,仿佛又闻到了火塘边柴烟的味道,听见红薯皮裂开的细响。原来,她早已把对抗寒冬的密码,藏进了这一针一线里。

  “小伙子,发什么呆呢,想那么久,再不吃饺子要凉了”。

  老奶奶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回来。我睁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家乡的一些事。我们那儿冬至会下很大的雪,活动可多了,特别热闹。”

  走出饺子店,我便往回走,途中经过那片稀疏的麦田。麦田里,几株倔强的麦苗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虽还未完全返青,却已隐隐透出几许新鲜的绿意,像是在这灰白单调的冬日画卷上,不经意间洒下了几滴鲜活的颜料——原来春气,从来都藏在寒冬最深处的褶皱里,只待有心之人轻轻一掰,便能暖透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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