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流年似水，许多儿时的往事都在时光的冲刷里慢慢淡去，唯独七八十年代农村推磨的那段岁月，深深镌刻在心底，历久弥新。那个年代的农村，生活清贫简朴，没有如今便捷的机械设备，家家户户的日常起居、三餐吃食，全都靠着一双双手辛勤劳作。所有农活、家事皆凭人力操持，日子虽苦，却满是质朴的烟火气息，藏着最纯粹的童年记忆与深沉的亲情温暖。
在没有电动磨面机的年月里，石磨便是农家最核心、最离不开的老物件。我们日常吃的小麦面粉、玉米粉、香浓豆浆，无一不是依靠老式石磨，一圈圈人工推碾而来。推磨，是当年农村家家户户常年不断、月月不休的农活，寻常日子磨细粮、逢年过节磨杂粮，早已融入农家的烟火日常，也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最深刻的印记。旧时推磨工序讲究、规矩朴素，开工前总要提前收拾妥当，亲手搭好稳固的木质磨架子，装好弯曲顺手的磨拐子，再将厚重沉稳的石磨小心翼翼安放端正、卡紧压实，保证磨盘贴合严密、转动顺畅，整套器具安置稳妥后，才能正式开工磨粮。
乡下农家的石磨分为大小两种，样式不同、用途各异、轻重有别，适配不同的粮食研磨需求。一种是小巧轻便的小石磨，身形精致、省力省心，专门用来研磨豆浆、细面粉等精细食材。使用方式十分灵活，既可两人默契配合，一人扶拐匀速推磨、一人俯身细致喂料，磨出的粉料细腻均匀、速度又快；也可以单人独自操作，自推自喂，只是节奏稍慢、耗费时长更久。另一种是厚重结实的大磨子，体型笨重、分量十足，磨身上方自带宽大的储料累盘，省去了人工反复喂料的麻烦。只需将玉米、麦子、各类杂粮一次性倒入累盘，粮食便会顺着缝隙缓缓落入磨心，自动研磨成粉。大磨子一人可推、两人协作更快，研磨效率更高，唯一的不足就是格外耗费体力，是当年农家最劳累、最磨耐心的重活之一。
我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天性贪玩、躁动不安的时候。年少孩童，心总是系着山野田间的欢乐，满脑子都是和伙伴追逐打闹、田间嬉戏的趣事，枯燥繁重的家务农活，是我最抵触、最想逃避的事情，而推磨，更是我彼时最畏惧的家务活。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个头低矮，整个人还没有笨重的磨子高，每次家里磨粮需要我帮忙，都必须站上一条一米多长的矮板凳，踮着身子、伸直手臂，才能够得着磨拐子的手柄，勉强上手推磨。站在窄窄的板凳上，身子悬着大半，只能稳稳扎根、不敢乱动，日复一日重复着一推一送的动作，一圈又一圈围着磨盘缓缓打转。方寸磨盘，困住了少年贪玩的心，单调的转动、沉闷的声响，枯燥又拘束，比起自由自在奔跑玩耍，实在乏味煎熬。也正因如此，打心底里抵触这份日复一日的农活，每每听闻要推磨，心里便满是不情愿。每次家里准备磨粮，父亲开口喊我搭手帮忙时，我总会绞尽脑汁百般推脱，想方设法偷懒躲避。小小年纪，倒是练就了一身找借口的本事。要么佯装乖巧，说学校布置的作业还没写完，要在家读书写字；要么谎称身子乏力、浑身不适，提不起一点干活的精神；更有甚者，会故意捂着肚子，装模作样哼哼唧唧，哎哟哎哟我肚子好痛哦，想尽一切办法推脱躲闪。年少的我，能躲就躲、能赖就赖，满心都是贪玩的念头，一心不想受累推磨。
我的小聪明、小借口，终究瞒不过一生勤劳朴实、持家严谨的父亲。父亲一辈子扎根乡土，勤勤恳恳劳作，深知清贫日子的不易，更懂得农家孩子当吃苦、懂事、分担家务。他从来不会纵容我的偷懒娇气，面对我的百般推脱，既不严厉责骂，也不暴躁训斥，只是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静静叮嘱我上前搭手干活。彼时年少懵懂，心里满是别扭和委屈，带着满心不情愿闹着小情绪，可我终究年纪尚小，犟不过沉稳执拗的父亲。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乖乖走到磨盘边，稳稳踩上熟悉的小板凳，伸手扶住冰凉的磨拐子，憋着心气勉强干活。起初推磨的全程，我都满心郁结、带着赌气的心思，动作懒散拖沓，脚步慢悠悠毫无力道，推磨有气无力、全程敷衍应付。磨盘转动得断断续续、时快时慢，干活既不专心，也不用力。细心的父亲早已看穿我的懈怠与低落，知晓我心里烦闷、无心干活。为了哄我开心，消解我的抵触情绪，让我安心踏实帮忙干活，他便站在磨盘另一侧，陪着我一同慢慢推磨，一边匀速转动磨盘，一边反反复复念起乡间代代相传的暖心童谣：“推个磨，拐个磨，推个粑粑甜不过，爹一个，妈一个，姐一个，你一个，还留一个你上学。”
质朴通俗的童谣，没有华丽的辞藻，句句皆是农家烟火，字字饱含深沉父爱。温柔的念叨声声入耳，萦绕在耳畔、暖在心间。听着父亲一遍遍轻声吟唱，我心里积攒的烦躁、委屈与抵触，一点点慢慢消散，心底渐渐变得温暖柔软。特别是听到还多留一个给我上学吃这句话，我瞬间浑身充满了劲头，心里满是欢喜、感动与动力。原本沉甸甸、压手费力的磨拐子，仿佛瞬间轻了许多；原本枯燥难熬的转圈劳作，也不再单调乏味。我端正身形、收起娇气，稳稳站在小板凳上，跟着父亲的节奏，一前一后、一推一送，认认真真、踏踏实实一圈圈稳稳推送磨盘。身心全然投入，不再敷衍偷懒，干活愈发卖力踏实，悠悠磨盘声，伴着温柔童谣声，成了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治愈。
岁月匆匆，时光荏苒，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时代日新月异，科技不断进步，便捷的电动机器彻底取代了老旧的人工石磨。如今的农家，再也不需要人力辛苦推碾粮食，老式石磨彻底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被静静搁置在老屋的角落。家里的两副老石磨常年静立一旁，落满薄尘、无人问津，静静见证着岁月变迁、生活向好。每当回老家看到放在旮旯里的那两副石磨子时，不由得想起童年时站在板凳上推磨的稚嫩身影，想起父亲温柔的童谣，想起那段苦中有暖的少年时光。再也不用踩着小板凳费力推磨，再也听不见磨盘悠悠沉沉的转动声，更再也听不到父亲当年暖心质朴的童谣。旧物依旧，故人安好，只是年少时光一去不返，那段清贫又温暖的岁月，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
如今人至暮年，回望漫漫来时路，回望儿时推磨的琐碎日常，心中满是感慨与动容。年少懵懂无知，心性贪玩怕累，只看得见眼前干活的辛苦、劳作的枯燥，一味逃避吃苦、贪图安逸，全然不懂清贫岁月里父母持家度日的万般艰难，更读不懂父亲温柔包容下的良苦用心。当年父亲执意让我帮忙推磨，从来不是刻意为难年幼的我。在物资匮乏、生活拮据的年代，每一粒粮食、每一口吃食，都是血汗换来的珍贵。父亲借着农活劳作，用最朴素的方式言传身教，教我吃苦耐劳、学会分担、懂得珍惜、踏实做人。那几句简单质朴的推磨童谣，藏着贫苦岁月里最温柔的父爱，更藏着父亲望我读书上进、成才成人、走出山野的殷切期许。
时光老去，磨盘无声，童谣悠长。儿时老屋推磨的烟火时光，清贫却温暖，辛苦却治愈，是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乡土乡愁，也是镌刻在岁月里最温柔、最厚重的亲情记忆，终身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