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颖茂
登上泰山中天门,山路便显露出它的真性情了。那石阶,不再是山下那般温和的铺垫,而是陡然竖立起来,像一架通天的云梯,从苍茫的巨石间生生劈出,一级一级,毫不容情地伸入雾霾里去。两旁是铁青的悬崖,岩石的褶皱里,拧着几株倔强的古松,它们的枝干如铁铸一般,全都向着一个方向奋力地探着。那是与风雨千百年来角力的结果,每一根松针都凝聚着墨绿的、沉甸甸的力。
攀登,成了一种纯粹的与自身的对话。气息粗重了,腿脚也像灌了铅似的,可就在这身体的困顿里,心神却奇异地清明起来。目光所及,只有前人踏磨光亮的石阶和石缝里偶尔窜出的一抹不知名的野花,紫莹莹的,在风里微颤,仿佛在宣誓着生命在最艰险处的权利。云雾在身边流荡,湿漉漉地拂过脸颊,时而吞没身后的来路,时而又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脚下深不见底、墨绿叠翠的山谷,让人心头一凛。
及至升仙坊,风势猛地紧了,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搡。最后的十八盘,便是悬在头顶上的一道弯弓,那密密麻麻的台阶,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攀着铁索,每一步都像是从大地里汲取力量。也正是在这极致的疲乏中,一抬头,竟已置身南天门下。
那一道朱红的门墙,在翻腾的云海之上,在猎猎的天风之中,竟像神话里的宫阙。跨过门槛,忽然便明白了“天门”二字的含义。身后是来路的艰辛,眼前却是一片坦荡的天街,还有无垠的、正在沉入夜色的苍穹。
这时的泰山之巅,是另一种格物的开始。群山臣服般地伏在脚下,只剩下黝黑的、起伏的剪影,如凝固的巨浪。云海平铺开来,软软的,静静的,映着最后一缕霞光,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新弹的棉絮。天地在此刻简化成了最纯粹的两种元素:坚硬的亘古的岩石,与流动的瞬息万变的云烟。人立在这之间,小得像一粒尘埃,然而心中却鼓荡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开阔。这山,用它全部的雄浑与沉默,将人的那点烦忧涤荡得干干净净。
倚着拱北石的栏杆,望着墨蓝的天幕上,星星一颗颗地跳出来,亮得惊人,仿佛一伸手就能撷下一把。那冰凉的、带着松针和岩石气息的风直灌入胸膛。忽然想起杜甫那句“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千年前的诗人,所见的是青翠的山色,而我所感的,却是这吞没一切的苍茫的夜,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尺度,秦皇汉武的封禅大典,与今日我这寻常旅人的驻足,似乎都在这一片星光照耀之下。
山下的万家灯火,点亮于在极远的地方,连成一片模糊的温柔的光河,而山顶,唯有风声与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