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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长篇小说》2026年第3期|杨知寒:龙沙(长篇小说 ...

2026-07-03 12: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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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知寒,1994年生,黑龙江齐齐哈尔人。著有中短篇小说集《一团坚冰》《黄昏后》《独钓》等。曾获《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青年作家、《人民文学》新人奖、“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奖、华语青年作家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花城》文学奖、丁玲文学奖、茅盾新人奖等。有作品被译为英、日、西、意等文字。


历史中烟尘太多,每粒烟尘在被注视之时,都将形成庞大的行星,环绕不休,发出原应有的光亮。

第一章 卜魁

江海何天有定程,乾坤此日是孤生。

几人高义容张俭,自古穷途哭步兵。

骨肉心伤朝雨散,风波梦落夜弦惊。

五年最忆悲惨地,同听西风塞马声。

——(清)方观承

康熙二十四年,在黑龙江城至乌拉城一千七百一十一里的大站道上,设置了二十五个驿站,方便奏章传递、人口管理和车马运营。是年三四月间,作为站丁的七百余名三藩降兵降将,被编为十三队,每队六十人,连同家属乘坐一百二十辆轱辘车,在八旗兵护送下从京城启程,由盛京、吉林乌喇官兵接转,送至各个驿站服役。清廷为站丁制作了穿戴,每丁发银十两作为路费,派官员为其建造住房。

站丁为军籍,归黑龙江将军衙门管辖,除驿递外,还有奉命驻防、征战之责。清朝中后期,站丁成分有所变化,部分流人被发配到驿站服役。站人虽没有发给旗人为奴,却成为整个清王朝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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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六年,我悔不该听了李相公的话,去选灯官。那一天到处挂灯,市声嘈嘈,把人的眼睛都迷晕了,连平时熟悉的面孔和你经过,我也觉得颠三倒四,像经过一个个陌生的魂魄。莹儿和我依偎着魂魄,一跑出驿站,再没什么能拘束我俩的心情。阿兰保此时不在,早十天前,他便跟了将军去值年班,将军走后,整座卜魁城也和我俩一样,所有人浑噩着,快乐着,赛上灯,道出吉祥话儿,忘记枷板和锁链,也忘记文书和差事。我和莹儿悄悄在人堆里攥过了手,她看不见的灯,我想举着她看,莹儿不愿,要我和她哥哥阿兰保一样,在身边护她就好。我尽力护她,尽管人们呼出的白气常遮蔽我的视线,只好记着她和别人的辫子怎么不同。莹儿辫子上有些精细的红绒,扎它们时,她把自己头发也扎了进去,红黑交织,看着就像她什么时候受过了伤,流下一道血线。

急促的捶鼓声里,纸团展开,写着我的名字,骆英乔。我的先祖不姓骆,他们姓些什么,我不知道。只有那些寄求渊源可被追溯的人家,才要编谱。先祖们希望传世,先祖的后代希望不传,我们一代代隐姓埋名,换了又换,换不了永生永世留在卜魁的命运——作为逆藩之后,从云南千里发配,生而在此,死也合乎应该。

念完名字,人群骚动,盖不住莹儿的一下欢呼。她兴奋极了,促我登台,快快接下那方纸糊的官印。自打将军在年根儿底下封了印,四方解禁,让民间积年的风俗再度流通,哪管贩夫走卒,阄,天意会阄一个灯官出来。在将军回任之前,四道城门以内,全要听灯官的管辖。一旦做上灯官,我的心思成为独断,我的念想会直达军门。

身边人给我披上红袍,再挂上山楂穿成的朝珠,还要我摘了皮帽,戴上像将军那样子的官帽,帽子是纸糊的,不挡风,挡不住风,风一吹它就掉了。我一手捂住帽子,一手拽着红袍,莹儿的脸渐渐在人群中隐去,我则被迎到街上,走在了灯官出巡的队伍里。在我身前,打着两盏一米高,坛子形的白纱灯,风过灯摇,寒风带腥,吹开死伤的气味儿。

那是我更熟悉的气味儿。睡前梦里,它往往侵入鼻腔,还吹来风雪。闭眼回到了荒野。我看见披枷戴锁的一列人,东倒西歪,有的在雪地里坐了一会儿,就坐成一个雪塑的高僧。阿兰保从不让我殓埋他们,只让我记住距离下个驿站还有多远。他常说的是,记住了事儿,路便难走。

阿兰保是个黑红脸的旗人,性子直,爱笑话人,莹儿和他笑起来一个模样,俩人却鲜少对着对方笑。他们都只爱笑我,因我很爱掉点儿眼泪。九月一过,寒意催生,在卜魁城掉泪是件担风险的事儿,一切流动都将冰冻。现在我又掉泪了,能察觉到四周的欢乐,被他们指住我的脸笑,灯官就是灯官,挂脸都有灯柱。

声音那样亲和,不同于站丁们的缄默刻板,人们搂上我的肩膀,把我推到一个个怀抱当中,在我冻硬了的耳边,念叨上各自的心事:谁家的租,谁家的地,谁家的亲戚,谁家的不得志。他们似乎觉得,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能记住几十年的糟心事。我能记住什么?阿兰保千叮万嘱,记住了事儿,路便难走,何况你走的,与我们不是一条。他说得对,我经常在心热时忘记自己是谁。

散了烟的街市上,一地飞纸伴着悬灯,我摇晃着走,被灌过好几口酒,捧上了我的纸官印,往我的破府邸回。卜魁站在外城西面,地势偏高,临近江边,不当差的时候,我常带着几匹索伦马,到江边放逐,再顺手捡上几块好看的五色石,拿来给莹儿看。

莹儿喜爱嘎拉哈,一种羊膝骨做的小玩意儿,顺手扔出,不定扔出什么组合,莹儿以此占卜,不告诉我占卜什么,它们稀里哗啦,全落在她盘坐着的腿边。成年以后,她只扔我送给她的五色石了。站里没有人声,马房里传出畜生的低嘶,我走进驿站旁的马神庙,见莹儿正虔诚地跪在神前,对着长嘴高鼻的马神爷,兀自念诵,什么来世啦,今生啦。她说英乔,我说在。我站她身后,红戏服裹着黑棉袄,领子上摘了俩扣,露出我枯瘦的脖子来,直眉愣目,我得摆上官腔,问堂下何人,有何冤屈?莹儿惊吓地捂着胸口,对马神爷说,他无心的,他就这么一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一个人。李相公说,我是个哀沉脸子的小白人儿,和其他为风霜所搜刮过的面孔不同,我生得白,比女人白,有时都白过了漫天漫地的雪,连阿兰保近我都嫌晦气,更别提其余站丁了。莹儿却认定我有几分大人相。她无论如何不信关于站人的几条戒律。她不信,因为还没有人犯过,也就看不到它们被坚定视为戒律。

阿兰保或没告诉过她,满汉如今能通婚了,我却不可和满旗论婚,要知道我的身份非满非汉,落生就是罪人。现在莹儿叫我和她一齐跪下。我跪了,脸上还有泪水没及时擦,留下来的皴痕,它们发痒,不能搔,否则就要溃烂。莹儿望着,不敢替我摸一摸。她心满意足叹气,英乔,咱俩当真有命。神目如电,叫我心意恍惚,都有些听不清楚莹儿的话,想起李相公来。前几日他问我,康熙二十五年,到光绪二十六年,站里多了多少站丁?

我答说没多,站人一年较一年多,我们开枝散叶,而站丁没有增减,永远三十定额。李相公说,不会永远,哪个王朝都没永远过。说这话时,只我俩在他的小山房里,门外,他的小妾柳氏和他的妻子吴氏,姐妹一样亲昵地算着今冬用度。自流配来,她们都适应了在卜魁的生活,只有李相公,还保留着无法相融的一股秉性。

他年轻轻便蓄了胡子,跟人说话,总抬手一捻,又不够沉稳地,用他细瘦的手指卷动胡须,卷出一股子轻佻。那日他神秘兮兮,叫我选个灯官来做。我说做不了官,不准许做。站人是做不了任何一个官的。李相公说,自然,除了灯官。做了灯官,你能和将军说上话。咱们这位将军,你到底见没见过?

去年三月见过。敏山将军初来卜魁上任时候,曾带领官、屯、站所有的领催和笔贴式们,例行去关帝庙中参拜。当看到了内殿神像,以及两壁图绘的出征将士战绩时,他留给我的背影里,隐约透出摇摆。我当时看向阿兰保,阿兰保眼底满是对将军背影的向往。一行人再到偏殿,我很快就被其他几座神像吸住了眼睛,那才是我和莹儿,每每来关帝庙要留恋的一圈神明。

神像们看着就像今夜的人群,一个个的贩夫走卒,或成神,或显圣,身披官衣,头戴官帽,即便人间并没许给他们这样的身份,可在凡人的信仰里,他们亦有法力,是为匠作、医卜、杂技之祖。将军刚瞧过了头上“三教祖师”的匾额,满室都被他气愤的声音镇住了魂。

他迅速踢倒一尊靴匠神像,转头斥说,何物丑鬼,亦滥香火!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将军的脸。敏山将军,圆脸,小眼,单薄唇片儿,脸上落了相的伤疤,令他温和的五官简直有匪气雕印。他脸色暗黄,让人想到豹子的眼,而那张嘴唇上不断强忍的痉挛,又让人觉得这头豹子不够壮健。

李相公说,敏山说不好是最后一位将军。我装没听见,又被他笑,小胆子的小家伙,去选灯官罢,看看你的胆子是不是真比莹儿还不如。他至少说错一件事,莹儿胆量不小。在马神爷前,她一面替我的浑噩赔罪,一面为自己将犯的罪,求神明可怜。莹儿呼吸温热,摘走了我朝珠上的一颗山楂,搓去尘灰,放到自己嘴边碰碰说,在将军和哥哥回来前,要把事做下。不管神爷如何惩罚,不管你给将军说情,成与不成,我都是你的。英乔?你看看我。

庙里烛光闪烁,我俩定下终身,也无非是把她酸甜的气息,收进了我的气息里。耳畔有竹子裂开的动静,太冷太寒,俩人在风声的呵斥中任由肉身滚烫,用我身上的大红官衣盖住了身体。再各自哆嗦着,将纸官印摆上香台,作了我实在微薄的聘礼。

做灯官第二天,李相公知道了信儿,要我和他到将军府里走走,拜见一位大人。路上他问我,昨晚几时回来,都去了哪儿?他猜到我会喝酒,也猜有不少人想留住我,要我帮着了却琐碎的心愿。我不想显得古怪,便咬死低头,什么话也不讲。迎恩门前,昨晚热闹过的一条街上,连声山西口音的叫卖,机灵鬼似的毛头小子们从店里钻出,跟李相公没大没小地胡闹,见了我,欲言又止,从身上掏出东西孝敬,不是一把榛果儿就是几枚铜钱。我不愿收,李相公笑,光天化日,怕上什么?

有时候,我怕和李相公的眼神相对,以为有功名在身的人,即便落罪,还有风骨。李相公身上毫无这些矜持,怪不得将军要把他发落到驿站来,跟我们站丁为伍。按说,他该被送到水师营去,那里条件好些,像李相公这样熟悉笔杆的人,也能捞上轻便的差事。一切都因为敏山将军多少厌恶李恒川。后者犯的,不是能在台面上讲出来的罪,押解他的人正是我,在卜魁城第一个和他交朋友的也是我。事情是李相公亲口对我道来,他简直扬扬得意,说他犯了一件“花案”。

大概他出身世家,过于顺遂,别无所好,只爱游山玩水,什么景致在他眼里都有趣味,书斋困不住他,发妻吴氏安静贤淑,一样不能叫他感到周全。李恒川一路游到广州,和当地房东的女儿柳氏私定终身,同居下来。被房东告发了后,县令对李恒川网开一面,只要他能把柳氏交回,就无事了,可他偏不听从。柳氏亦对他死心塌地,跟来了卜魁流配,最让人惊讶的,还是吴氏的决定。

李相公对我说,吴氏知道后没半点儿埋怨,连不高兴的意思都没,她给丈夫打好行装,再默默跟从行装,到了卜魁。初见柳氏时,吴氏按着柳氏的手,倒像她们一早认识,先前为命运分散开,现在又回到一起。李恒川自此做上了卜魁驿站的笔贴式,阿兰保给他找下一个住所,在外城东,三间草房围成一圈,离站里远些,清净极了。

柳氏住下后种了不少花草下去,都难养得活,最后养出丛丛红豆,那里于是被叫作红豆山房。不当差时,李恒川安然在房,同柳氏饮酒谈书,由吴氏为他们添柴买米,料理家事。凄苦的流放生活,被李恒川轻易消解了,又有点儿谁也不懂的自得乐趣。

泰恒生药铺门口,还站着一对儿熟悉的父子。同是流人,如今在经义学堂做讲师的王师傅,正带着小儿冬郎,不知说些什么,兴致高极了。王师傅兴奋叫好,冬郎摇头晃脑,显得持重。王师傅是我在卜魁城最为尊敬的人。前任将军创办汉学,为的让我们这些边关子弟,也攒上些书底子,无论在旗还是不在旗的,只要每年出钱三吊,就能前去听讲。王师傅过去在洪河县做县官儿,官声平平,被人告发贪污,发遣了来。他平素讲话慢吞吞的,小冬郎是他的老来子,才七八岁,已伶俐得叫人害怕。

冬郎被王师傅推在身前,父子间那副得意,少在其他人家里瞧见过,我对自己的父亲就没有半分印象。见了我们,冬郎问好,我对王师傅问好,王师傅点过头,一副没瞧见李恒川的样子。我去拽李相公的袖子,他于是问,冬郎,刚作出什么诗了?冬郎说,父亲以卜魁风貌为题,让吟两句。冬郎再念了遍,秋光凝白露,寒影入黄花。父亲觉得好,骆叔,李叔,你们觉得呢?我想了想,说不出来。李恒川拍手,对板着脸的王师傅叹,不错,不错。

将军不在,府内住着几位幕僚,再就是将军的亲眷,都安置在后堂里,不到特别时候,是不出来与人相见的。到了地方,李恒川说他不进去,一个灯官,没多大主张,更像民间一出戏彩,到将军回来开印前,英乔,你有一个月戏耍的时间,能听听将军听不见的事儿,有机缘了,再和将军说说你惦记的事儿。话到此处他后退开,叫我一定信赖等会儿要见的,那个叫穆雪楼的汉人。

他这么一说,让我觉得去见穆雪楼,比见将军还要紧,而李恒川叫我去选灯官,归根结底,也为我能见到这样的一个人。李相公说,想不到你能选上。既能选上,有这个命运在,可别伤了女子的心。莹儿有情义,你不能没有心意。李恒川转身飘摇地向山房里回,他的一妻一妾守在那里,他是既有心意又有情义了,却将我丢在了门口石狮子前,苦算自己的心。

一个幕僚在等,说由他替副都统何大人,叮嘱我几句话。你几岁,何处当差?我见过这个汉人,比见将军府其他人的次数还多。他具体做些什么,说不周全,似乎什么场合他都出现,也都身份模糊,众人只知他是敏山将军带来的近人,与将军年纪仿佛,同在四十开外,四川籍贯,腿脚不灵。

穆雪楼没拄个拐杖伍的,跛着走路,见我注意,说,不是厉害毛病。他腿上怕寒,可又喜欢上这里的寒硬。这还是我头回走进将军府的宅院。青砖素瓦,规整宽亮,穆雪楼和我站在天井,双双回望重檐的两座钟鼓楼,听见一声尖厉的叫。我战战兢兢,被口音绵软的穆雪楼安抚说,是后院养的辽东鹤。将军不愿费心,也不忍心驱赶。好在鹤有鹤的骨气,是将军得意的。它们不要人近,不要人逗弄,不时喂点儿米粮就好。他对我笑,灯官你呢,喜欢鹤吗?

我不喜欢,鹤没有用,京里没给我们这项指派。每年鹰贡、貂贡都是站丁差事,所以我宁可拿鹤换来几件整貂或一只珍贵的海东青(学名“矛隼”,是隼的一种,但关外居民惯称为鹰,也是“鹰贡”的主要品种,故文中保留“鹰”的说法)。穆雪楼跛着脚,领我走进他厢房的住所。环视过了,也是一圈万字炕,不知道这个南方汉子,是否喜欢寒硬之余,也喜欢上这里一切习惯。

屋内冷飕飕的,他利落地给生了火,坐在小书桌前。桌面上半人高的经史典籍,不比学堂里少,却是芜杂而规整。只见他从桌下找出小半碗油,在闲话家常的气氛里,没翻什么书,没给我看任何章程。穆雪楼脱去靴子,跪在炕上,细致地用桐油涂窗。感觉我就像他一个远房亲戚,岁数不大,见识也薄。

他知道我刚十七。前头两个哥哥,一个死在林子,一个死在水泡,算命的曾在母亲怀我时,念出预言,我将死于自求的横祸。听见这话,我那守了半辈子寡、双眼为针线熬瞎的母亲颇感欣慰,且在她去世之前,这种欣慰变得确实。当我两个哥哥都不死在自己的心愿上,他们各受委派,或进山,或蹚水,那么一切是命。我的命若是祸害在自己手里了,她不必担心,死了也不担心。

穆雪楼在我眼中和流人无差,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地端详他。我信人和人第一遭的认识,像母亲信我在胎里时,一个过路术士的卜算。盲从也好,痴愚也罢,人的相信会成为人的看见。穆雪楼忙完了手上活计,向我问出一句正经,将军回来后,灯官,你预备请什么愿?

莹儿两字就在嘴边,吐不出来。虽然我明明看到了昨晚她在庙里颤抖的骨架,烛光在上头晶莹地洒上一层,我摸过了那样的骨架,也听她说,不许再有改换。如现在这样的气氛中,莹儿数次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哪怕只说一遍,也定要叫她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我有没有想要的一件事,一个人。

我很安服,对穆雪楼垂下双手,盯着他刚刷好的窗面。单薄一层窗纸,最怕天寒,涂上油,将将能抵挡住,不过权宜之计。我如实回答,若见到将军,告诉他百姓安居,差事稳当。快到打鹰的时候了,小的提议,今年还是往北,在窝集(吉林、黑龙江一带的原始森林,当地称为“窝集”)里猫他一个月。穆雪楼笑,谁猫,你去猫一个月?我点头,我愿到窝集里去,世事隔绝,给将军换来一只海东青。要纯白的,一只纯白海东青,顶得上我们站丁十年辛苦,让将军进贡也添荣光。我简直像和自己述职说,小的别无所求,小的什么也不想求。

莹儿自马神庙回来了就生病,高烧不退,歪在炕上,蜷紧被子缩成一团。站丁里经验足些,同我亲近些的李四有跟张荃,没对我说上什么,只用眼神向我告知,有什么发生在莹儿身上了。他们睁一眼闭一眼,示意道,你可以过去瞧瞧,记得掩门。黄昏一过,我去瞧了,莹儿烧红的脸上,显出和元宵当日同样的神光。她立时坐起,招呼上我,像招呼自己家里的,顶门立户的男人。

我举着半碗荞麦糊,手蘸几下,叫莹儿躺好,分别涂在她的脑门和手心。她要好好睡上一觉,等面糊被体温烘干,高烧便可退去,这是站人的土方儿,荞麦属阴,消炎败火。我这样跟她念叨开,不理会她的病和她的愿,只担心阿兰保回来,在知道我俩做下的业债后,莹儿也好我也好,都将无处容身。

也许那日神明还是怪罪,可若是不在庙里,我俩又能到哪儿找见一方遂愿的天地?如今遂愿,也离心愿更远,我其实盼着莹儿在好转前,能发一次长久的高烧,那样她人事不省,不必叫我面对她一双晶亮的眼睛。我决心要到窝集里去了,避开她,避开所有人,她还可以安稳地嫁给任何人。我大不了今生不娶,不将罪孽传续下去。

应付不了莹儿的眼神,听她忐忑着问,你去了将军府,府里每年都要安排的,做灯官的人,能写下文书,直呈给将军看。你提没提,怎么提的?我任她再问,到双方都没声音了,回头去看,莹儿脸色简直亡人一样,被鬼祟附身,又颤抖,又阴邪。她把脑袋也扎进被子,面对墙壁,留给我一具尸体似的肉身。

记得母亲临终前也是这副样子。那晚我独自守她,感到长夜漫漫,留给我的从来都是算定的衰败。叫我如何作为?我不信人能与命相抗。命运太儿戏了,好比我如今当上的灯官,李相公觉得,我能就此一搏,那是李相公的觉得;莹儿觉得,我俩就此命拴一处,那是莹儿的觉得。我知道自己该被瞧不起,又有何意义?我害怕看到真正的灰飞烟灭。普恩寺的僧人寂照,曾在我和莹儿没头脑地跑去求姻缘时,敲击木鱼,仿佛敲击我俩的头,说出谶语。他说,如梦似幻,人间大醉,你俩,一双痴儿女,两个笨木偶。

我陆续被许多人接到家去,他们给我拿出最好的茶叶和鱼,要我不厌其烦倾听他们比海要深,比山要高的冤屈。事情若不去和将军回禀,卜魁城冤祟缠身,未免太没希冀。此地本就被伤心环绕,留下来的汉人,十有八九是罪人之后,虽说几世过去了,他们也有相当的自由,到底故土难回。想要活得再好一些,实无可厚非。

其中一家,盼我能帮着他们寻找作为翰林编修的亡父,骨殖葬在了哪里。这家人对我哭诉,说他们走街串巷问了几年,提起父亲是做官的,不会查无此人,依然遍问不到。我找到一个讨了几十年饭的老乞丐,叫穷老方。穷老方告诉他们,往西内城以外,外城以里,先农坛前,墙角有个穿红靴的,死在一个秋天,再经过冬天,也没人去收。这家人赶忙去挖雪堆,我跟着看,不多会儿便听见号啕尖叫,接着是气昏后的倒地声。

一日过后,普恩寺的僧人寂照,来给这家人念经超度。寂照的岁数不比我大多少,闭眼念经时,北风吹拂,竟给他额头念出薄薄一层汗珠。我问他,念经时候,想些什么?寂照迟钝地看向我,倒像我不该在此。他重新闭上眼说,将军要回来了,将军带来了血雨腥风,再过一夏,没多少人有被超度的机会。骆施主,你快跟着念点儿经罢,我看见一个女子的魂魄,趴在你的后背。她要死了,谁也无从搭救。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长篇小说》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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