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佛生既罢官,居于江南,日读书不辍,尤愈笃好庄子,为书后数百言,称其有合于圣人之道。余谓庄子者,负绝异之资,乘于时而一切以取自快者也。其于圣人之道,本差之不能一发,末乃大驰而绝远。至于流极而弊益不胜。释氏得其精以为空寂,王何得其粗以为诞纵。诞纵之弊,蔑弃礼法,荡废时务,天下于是大乱。空寂之弊,去人伦,无君臣父子上下,乃胥斯民而为夷。庄子疾时垢浊,务洸洋激诡,以讥切当世奔趋势物之徒,不知其弊乃至于此。道之不明也,愚不肖不及,贤智过之。由庄子而后,高才伟异之士,身不得其处,而误于所之者,岂可胜道哉!
盖尝试论事功之途,诗书文章之业,与人世所谓势位富厚,君子未尝必舍而不事也,有道以御之,故所之而不穷。后之君子,溺志富贵无论已,其少有志者,欲有所树,则务取天下之业之可以为名者托焉,期自章异于流俗,而未尝循于其本。故方其志得气盛,力足以观骇一世贵贱贤否之伦,横厉乎无双。及其久之,倦而思返,顾视身世,邈不足以自乐。反之内而砀无可据,爱恶攻取,又从挠之,睹老庄浮屠之书,一旦得其所为一死生齐得丧而渺万物者则大熹之。于是蠲弃百为,解弛堕坏,颓败不可振救。生犹是人也,而质则已亡矣。
且学儒者之学,服圣人之言,于卒也乃以异端为归,何其悖欤!夫彼未知圣人之道之有其自得者也。惴栗以为危,荡夷以为安,不以荣喜,非必于恶而逃之也,不以悴悲,亦非其往而不能返也。得志则措诸事,事立而世正焉斯已耳,我无与也。不得志则寓诸言,百世之下有能遵而行之者,犹其在吾身也。其衡诸道也不过,而传之久也无弊。隤乎其至适,确乎得其所归,以与夫老庄浮屠之所称,孰为同乎大顺,而即乎人之心者乎?知道者以谓孰贤乎?佛生将北游,索一言以为赠。余以佛生才高而不得志,惧其过而流于是也,为书此以诒之。
译文
佛生罢了官以后,住在江南,每天读书不辍,尤其愈发笃好《庄子》,写了几百字的读后感,称《庄子》有合于圣人之道的地方。我认为庄周这个人,天赋超绝奇异,乘着一时之兴,一切以自我快适为务。他对于圣人之道,起初的差别不过毫发之间,但到了后来,就大大地背离,越走越远。等到流弊发展到极致,弊端就更加不可胜言。佛教徒得了他的精髓,便讲空寂;王衍、何晏之流得了他的皮毛,便流于荒诞放纵。荒诞放纵的弊端,是蔑弃礼法,废弛时务,天下因此大乱。空寂的弊端,是抛弃人伦,无君臣父子上下之别,将全体百姓都引向蛮夷之道。庄子痛恨时世污浊,致力于汪洋恣肆、诡异激切的言论,用来讥讽抨击当时追名逐利之徒,却不知自己的学说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道之所以不明,是因为愚笨不肖者够不到它,贤智之人又超过了它。自从庄子以后,那些才华高超、卓异不凡的人士,自身不得其位,又因误入歧途而迷失方向的,哪里说得尽呢!
我曾经试着谈论事功的途径、诗书文章的事业,以及世人所谓的权势地位和富贵,君子并非一定舍弃而不去做,关键是有道来驾驭它们,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穷困。后代的君子,沉溺于富贵志向的就不必说了,那些稍微有点志向的,想有所建树,就务必选取天下那些可以博取名望的事业来寄托,期望以此自我彰显,区别于流俗,却不曾遵循根本。所以当他志得意满、气势旺盛的时候,力量足以惊动一世的贵贱贤愚,横行无匹。等到时间长了,厌倦了而想回归,反观自身与世途,渺渺然不足以自得其乐。向内反省,内心空虚无所依凭,爱憎攻取之情又不断骚扰他,看到老庄、佛家的书,一旦得到其中所谓齐一生死、等量得失、渺视万物的说法,就非常欣喜。于是抛弃一切作为,松弛懈怠,败坏堕落,直到颓废不可挽救。佛生还是那个人,但本质已经丧失了。
况且学习儒者的学问,信服圣人的言论,到头来却以异端为归宿,多么悖谬啊!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圣人之道有真正自得之处。战战兢兢地认为那是危险,坦荡平易地认为那是安稳;不因荣耀而喜悦,并非一定要厌恶而逃避它;不因困顿而悲伤,也并非一味向前而不能返回。得志时就付诸事功,事情办成了,世道也就平正了,如此而已,自己并不执着什么。不得志时就寄托于言论,百世之后有人能遵行它,就像在自己身上一样。它衡量事物不会过度,流传久远也没有弊病。颓然自得,极其安适;确然有定,得到真正的归宿。拿这些来与老庄、佛家所称说的比较,哪个更合乎大顺之道,更切近人心呢?明白道的人认为哪个更贤明呢?佛生将要北游,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看佛生才华很高而不得志,担心他走过头而流入异端,所以写下这些话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