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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峤《艾叶绿》:古典奇景花园与褶子舞

2024-05-06 15: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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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是个奇境,它可能会让你的生活充斥怀疑、臆想与紊乱,非常危险,希望你慎重考虑”,读完《艾叶绿》,首先浮想、印刻在我脑中的就是这句话。一方面,它是杜峤作为写作者礼貌而又骄傲的提醒,如小说中的人物“郑筝”所言的“作为创造者的自信”,并不是所有小说都够格冠上“奇境”二字,那是《百年孤独》译者范晔向拉美文学爆炸四主将之一科塔萨尔致敬时献上的至高词汇“奇境”,只有最为独一无二的异质性作家才能当此殊荣;另一方面,“奇境”正昭示了《艾叶绿》乃至杜峤写作风格的典型特征,恰如科塔萨尔追求营造在日常的“白昼法则”之外迥异的黑夜法则,杜峤这篇小说中围绕苦寻而不得的“艾叶绿”印石也搭建起一座偏离庸常生活的奇景花园,在这里印石就是人之为人真正的灵性本质,一旦打翻木箱,待诸石散落一地,化作液体或失尽异质,人也就疯癫痴傻或回归庸碌。而再进一步,这句话所处的语境——小说中叙述者“我”所讲述的故事,也向我们揭示了这篇小说的叙事嵌套模式,一种属于元小说的“奇境”游戏。在《艾叶绿》中,“故事”不仅只作为小说叙事的情节存在,它还广泛地渗透进人物的生活中,换句话说,在杜峤的这篇小说中存在着两种“故事”:虚构“故事”与现实“故事”。被“艾叶绿”这一故事核紧紧吸拢的关于王白、王蔬和严先生的往事只是小说中叙述者“我”未完成写作的小说,但是正是这个虚构的“故事”以及“郑筝”对故事近乎博尔赫斯式的补完才促使了现实“故事”的进一步延续——“我”与“郑筝”的爱情故事。而更为惊喜的是,在杜峤的笔下,当两种故事并轨,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就变得模糊,“可能世界”侵入“真实世界”,如“我”小说中献身艾叶绿的疯老头王蔬成为寻常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散步老人,我们不禁要像梦醒时分在枕边发现一支柯勒律治之花般询问,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杜峤毫无疑问几有堂吉诃德挑战风车的勇气,用虚构,用他创造的世界、奇境来将现代我们所生存的本就不再稳固、摇摇欲坠的现实彻底颠覆。

让我们回到小说本身,情节主线沿着“我”与“郑筝”的在漫游者列车相亲到相爱的脉络展开,从“我”创作的关于印人王蔬、严先生、王白寻找印石中极品而不可得的“艾叶绿”起笔,到转换视角,紧贴着“郑筝”的第三人称限制叙事刻写现实结局,《艾叶绿》看似是线性叙事,或是虚构杂糅真实的某种程度上的循环叙事,但事实上,却可将“艾叶绿”看作是文本的中心,是一切繁茂无穷枝枝蔓蔓言词的最初的子宫,是星系中的熠熠真阳。在描写“艾叶绿”的时候,杜峤总是不吝笔墨,用古典式的赋笔铺陈,用道语禅喝为读者推演这神秘物众妙之门的一角:

其青者,初看如清秋雪日俱净,空山天色。近观墨云鳞鳞,皴染苍然,风雨射空,寒气迥薄,孤峰沉冥。唯其绿者,名为艾绿,品为第一,然殊无文字可记。

无数个夜晚我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绿,像融冰下的春水还是秋旻下的莽原,像以曼陀罗花为食的最邪恶冶艳的蛇的毒液,还是像贝阿特丽彩瞳孔中星辰之一粒。但同时我深知,它是传说之色,是本源之色,是彩虹神也无法命令的在真实与传说的边境跳跃的精灵。我们凡人即使见到也要装作眼拙,一旦呼出它的名字,便会阳寿殆尽,即刻暴死。

“艾叶绿”因而近乎卡尔维诺所引古代传奇中那一枚镶着宝石的魔力指环,无论谁戴上它,就能引得诸他为其所魅疯狂,它具有的一定不是现实生活中轻易能感知到的庸常事物或情感,应该说它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魔幻之物,那种魔力既是虚幻,同时又拥有真实的某些特征,就如同“游戏”一般(文学乃至一切幻想的本质因素之一)。它就是故事中的引力之源,围绕着它建筑的重力场得以将情节走向,人物命运,文本的风格、结构乃至叙事节奏、叙事时间彻底进行异质化的更新。没有“艾叶绿”,王蔬、王白的命运说不定就会发生改变,那正是“郑筝”所叙述构想的一种结局,回归平常;而没有“艾叶绿”,“郑筝”就不会续写关于“我”的故事的三种结局,可以料想的是“我”不会因此迷恋上她,感情将再无后续;没有“艾叶绿”,“我”在公园遇到疯老头的现实也要被完全改写。一切都是“艾叶绿”的选择,“艾叶绿”突破了文本,突破了想象,“艾叶绿”即是命运,即是因果,总而言之,是属于古典时代人心中的魅。也许,这是属于杜峤对于现代社会的感思与反拨,如本雅明所言机械复制时代灵韵消散,或是福柯“人之死’,我们不再拥有主体,我们只是世界的一颗螺丝钉,在这个全盘祛魅的时代,光驱散了阴影,钢铁湮没了自然,技术瓦解了艺术,现实步步紧逼,我们的生活被切割,被原子化,如德勒兹所言生命成为静滞凝锢坚硬的克分子线,假如理性全盘占据我们的心灵是一件好事吗?这个便利、光明、温暖、看似坚固的现代性社会是否让我们真正完全掌握了自己生活呢?杜峤的回答不可抑制地偏向拒绝与否定的一侧,我们仍然需要梦,我们仍然需要游戏、幻想、文学,我们仍然需要魅,那正是属于新千禧一代人的生活感受经验,如他所言:摄像机对瞬间的亵渎,正如标本之于蝴蝶……更是在时代的授意下,永恒对于瞬间的镇压,确定性对不确定性的吞噬。我不知道新的大厦会不会从废墟上隆隆建起,世界会不会重新变得整一,变得毫无破绽、白玉无瑕。但无论如何,我想说的是:我们拥有小说。小说更有耐心、更具弹性、更不可捉摸。我期望小说成为这个世界的破绽、变数、转机。即使不是整个世界,至少是个人的世界。因此,“艾叶绿”不仅是小说文本的魔力之源,同时也是杜峤写作的信念,是他的文学操守,也是他对于自己和现代人的一种精神抚慰,所以小说中才会如此说道:

你知道,生活中有太多乖蹇之时,几乎吊诡疲惫到无法用语言表达,这时候就需要故事来安抚,无论是对于读的人还是写的人。你就是为写故事而生的。

这一点在杜峤的许多小说中都能见到,《诗人之于花瓣》中“牡丹花瓣”或“花瓣”的喻象一定程度上接近“艾叶绿”:那是诗人的灵性所在,也是永恒之所和穿梭时间的罅隙;《惊鹿记》中围绕一串念珠勾连起两个时空(这正是科塔萨尔常用和擅长的写作法,借助某一“喻象”,不同时间毫不知情的两者也存在冥冥中的关联);《十万嬉皮》中普希金黑溪决斗竟死于茹科夫斯基对两句诗的篡改,“在这严寒的世代,我曾歌颂过自由”,这句诗冲破禁锢它的厚重的铁门乃至超越一切时间和空间,真正成为最为自由的纯金铸成的诗句,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完整写下或捕捉到它。连同“艾叶绿”,这些或奇异或精巧的喻象共同组成杜峤作品宇宙中的无数颗恒星,除了牵引故事,照亮人的幽微心灵外,还揭露出杜峤创作的另一特征,即小说中原有的“叙述者”同“写作者”之间潜藏的对话表演,尤其在《艾叶绿》中,我们常常能注意到,当“叙述者”在滔滔不绝地讲述时,既像是在向小说中的人物对话,又像是在同名为杜峤的创作者对话,这是一种带有自省自询风格的写作,如:“你知道,藏匿与欺骗是每个写作者的近乎天赋的本能……但我相信,小说之于作者的疗愈之一,即是:保留想保留的特质,创造未得到的世界。”这一点既与杜峤总会设置小说主人公为作家、说唱歌手、诗人等带有创作者性质的职业相关,也与杜峤同时作为创造奇境世界的造物主和坚持第一人称写作的身份二元分立后的共鸣相关。

最后,关于《艾叶绿》,杜峤曾说它涉及一个更为宏大的世界观:印人,在印人的世界里,语言被压缩削减至除必要之词再无他物,人们通过印章来对话、贸易、生活……那正是杜峤如今写作所想要抵达的边界,一跃至整个现实之外,再造新寰宇,从此层面上说,也就能意识到小说的巴洛克式“褶子”风格,德勒兹曾将“褶子”这种巴洛克建筑单元看作是世界的隐喻,既将隐秘的部分无限地折叠进去,又向我们呈现好似无穷无尽的潜在空间。杜峤也将“印人”这个尤其异质的奇境世界藏匿在小说中,只通过“艾叶绿”这一窗口向我们显露一二,不同于静止式的冰山,他的小说永恒地狂舞着,“飒爽,鲜洁,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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