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圣润的小说语言总是蕴蓄着饱满的生命力和青春气息,冲击力和粗粝里又弥漫着水汽和诗性。他的《酒神》《外星人在苏北平原》等小说,叙述故事不疾不徐,自然之景和生活场景在情愫与情节所需处,恰到好处地点染,糅合着质朴、率性的徐州方言,纯粹而深邃。他的新作中篇小说《春雪》,文本内部由三个彼此关联的单元故事组合而成,主要人物宜安、方所、邵阳都被日常生活串联起的无常命运消磨得“形销骨立”。最终都如同小说中运河边上那艘陈旧的水泥船,被搁浅在结着薄冰的生活洪流中。
将情感和感觉的细部经由流动的意象传递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若做成,便会让文字成为画布,渗透出深沉的情感质地。在小说《春雪》中,困窘之际的方所,决心完成两个“大活”,一是找到珍稀鸟类白色乌鸦倒卖,二是帮瘫痪的舞蹈老师宜安结束她的生命。然而,这两件事情却都失败了。当他将绳索套在宜安颈间时,感受到胸腔被异样的恐惧填满,仿佛“黑蓝色的海从胸口涌出”,灵魂出窍的他似乎与濒死的她一起沉入水中,恍惚之际,宜安绝望空洞的双眸让方所想起了离世的母亲。丁圣润擅长于在克制与简洁的文字中,将场景叙述得真实而具体。在母亲墓前无意间获得白色乌鸦,又紧接着因失神而失去这只鸟时,他的视线追随衔起地上滚落的萝卜丸子的白色乌鸦,乌鸦飞翔的动线处,潜藏着决定方所命运的始作俑者——生父方建华。飞鸟不知所终的去向,暗示着太多可能性。与其说白色乌鸦“观星症”的神态或是女人澄明的双眸似通神意,不如说方所虽为苦厄所困,却从未失去对于情感的感知。
回环套曲的故事结构,有时候不一定需要多么繁复的情节描述,或许视线联结处的某一处物象,或是某种色彩掉入下一单元人物的生活场景,便足以让两者“联袂”。刚刚发病的宜安,站在操场,当骨骼中弥漫的僵硬的寒意如肆虐的霉菌般宣示主权,她绝望地发觉“一只乳白色的鸟儿落在她的泪花中”。蓬勃的飞翔姿态和逐渐凝固的骨骼生成张力,撞击着这位舞者的脆弱神经。在《春雪》第二个故事单元《白雪》的故事中段,作者看似不经意地完成了与《乌鸦》的叙述“和鸣”。在宜安与前夫邵阳、女儿蕊蕊之间的生活纠葛中,我们逐渐明晰宜安求死的原因不只在于逐渐凋落的身体,更在于悄然丧失的尊严。然而,即便方所被邵阳撞死,邵阳坠河身亡,她冰冷的身体依然在热闹的春天中孤独、滞重地运转着,一如热闹春日里的白雪。
小说的最后一个单元围绕人物邵阳展开,说起来,他是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但他的人生履历总是在作为复仇的父亲、冲动的前夫、失意肇事者时,才得以在文本中显现。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才做回了“主角”。然而,在抛锚的“老破”驶向河面时,他的视线依然无法对焦河岸对面的场景。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在社会中与他人产生联系,但在匆匆而逝的时间之中,依然无法全然获悉这些关系和自我命运的密码,这或许也是丁圣润透过布满巧合的故事想要告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