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福成《枪炮说》
原文
自枪炮兴，而弓矢戈矛之术废，战阵胜负之数，与前迥殊，即所以论将才者亦异。古之将才杰出者，如项羽之拔山扛鼎，其气固盖一世矣。至若汉之黥彭，蜀之关张，唐之褒鄂，明之常遇春，傅友德等，皆以武勇显名于时，奋建奇绩。即岳武穆将才天挺，百战百胜，而其武艺绝伦，亦实非一时诸将所及。夫战勇气也，故自古恃勇而胜者十常七八。今之决战则不然。设以虢猛绝伦之将，而遇快枪精炮，不能不殒于飞铅之下，虽拔山扛鼎之雄，亦奚益哉！
往者粤寇之乱，将才辈出，塔罗杨彭多鲍诸公，出百死入一生，撤去捍蔽，立群子最密之处而不避，用能累战累捷。语人曰：炮固有眼，不吾伤也。此亦倡勇敢之一法。然究当听命于天，不尽以人事为胜负。且当时粤寇之用，不过中国旧式枪炮耳，否则西人所废弃之枪炮耳，若有今日至精之枪炮，恐应之之法，又稍不同。居今日而论将才，不外筹款之裕。鸠工之良，取法之精，操练之勤，四者备矣。善用之则胜，不善用之则败。智勇固不可阙，所以用厥勇者不同矣。若夫恩威兼济，赏罚必信，法令简肃，实用兵机要所最先。此又古今不变，中外不变者也。
泰西诸国枪炮之精不越四端，曰力之猛也，发之速也，击之准也，至之远也。诸国竭其才物力，苦心经营者数十年，遂于猛力速准远大端，各有极至之处。今其隽士巧工，覃精研思者，当未已也。或谓果若此，则西国四端之精进，将终无已时，恐复再阅数十年，今日所谓精枪利炮，又成废物矣。余不然。凡物生长各有止境，人之长七八尺而止，象犀马驼之巨逾丈而止，千年谓古木高数百寻而止。西国枪炮殆已止于极至之境，末由再精之时也。何以言之？今日至精至利之枪炮，如欲再加其猛，必有转移重滞之病，有不能多开之病，如欲再加其速，必有子药骤竭之病，有不暇命中之病，如欲再加其准，必有运掉不灵之病，有应机迟钝之病。如欲再加其远，必有目力不及之病，有子力坠下之病。是故欲加一端之胜，或反为三端之累。且过一端之胜，亦必势有所穷，利不胜害。此余所以决今日之猛远准还，为不能不止之境也。若夫随宜而变通之，相机而损益之，盖造者用者，无时可已之事，乃其范围，固莫能轶矣。
或问百世以下，事久而术迁，机熟而智生，倘能别创新法，以制枪炮，则枪炮可终废乎？答之曰：理固有之，然此究在百世下，非余所能悬揣也。
译文
自从枪炮兴起以后，弓箭、戈矛这类兵器便渐渐废弃了，战场上的胜负形势，也和从前大不相同，就连评价将领才能的标准也随之改变了。古代那些杰出的将才，比如项羽能拔山扛鼎，他的气概固然是盖世无双的。至于汉代的黥布、彭越，蜀汉的关羽、张飞，唐代的段志玄（褒公）、尉迟敬德（鄂公），明代的常遇春、傅友德等人，都凭借勇武的武力在当时显名，奋勇建立奇功。再如岳飞（岳武穆）天资卓越，百战百胜，他的武艺也超群绝伦，确实不是当时其他将领能比的。战斗靠的就是勇气，所以自古以来，依靠勇猛取胜的十次中常有七八次。然而现在的决战却不同了。假如一个极其勇猛的将领，遇上快枪精炮，也不免倒在飞射的弹丸之下，哪怕是有拔山扛鼎之力的英雄，又有什么用呢！
过去太平天国作乱时，将才辈出，像塔齐布、罗泽南、杨岳斌、彭玉麟、多隆阿、鲍超诸位公，出生入死，撤去防护，直接站在最密集的枪弹炮火中而不躲避，因此能连战连胜。他们对人说：炮弹是有眼的，不会伤我。这也是提倡勇敢的一种方法。但终究还是要听天由命，不能完全由人力来决定胜负。何况当时太平军所用的，不过是中国的旧式枪炮，或是西方人废弃的枪炮；如果换成现在最精良的枪炮，恐怕应对的方法又会有所不同。处在今天来谈论将才，不外乎筹措充足的经费，挑选精良的工匠，学习先进的制造技术，勤加操练。这四样具备了，善于运用就能取胜，不善于运用就会失败。智谋和勇气固然不可缺少，但运用勇气的方式已经和从前不同了。至于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法令简明严肃，这更是用兵的关键和首要原则。这些是古今不变、中外皆然的。
西方各国枪炮的精良之处，不外乎四个方面：威力大，射速快，射击准，射程远。各国竭尽人力物力，苦心经营了几十年，在威、速、准、远这四个方面，各自都达到了极致。如今他们优秀的士人和巧妙的工匠，还在深入研究思考，恐怕不会停止。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西方这四个方面的精进将永无止境，只怕再过几十年，现在所谓的精枪利炮又将成为废物。我不这么认为。任何事物的生长都有自己的极限，人的身高长到七八尺就停了，大象、犀牛、骆驼等巨兽长到一丈多就停了，千年古木高到几百寻也就停了。西方的枪炮大概已经达到了极致，再没有更精进的空间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如今最精良的枪炮，如果想再增加威力，必然会有笨重不灵活的毛病，以及不能连续多发的问题；如果想再提高射速，必然会有弹药很快耗尽的毛病，以及来不及瞄准的问题；如果想再提高精度，必然会有转动不灵、反应迟钝的毛病；如果想再增加射程，必然会有目力不及、弹丸提前下坠的毛病。所以想要增强某一个方面，反而可能拖累其他三个方面。而且过分追求某一个方面的优势，也必然会受到条件的限制，带来的坏处会超过好处。因此我才断定，今天枪炮在威、速、准、远这四个方面，已经到了不能再进步的极限了。至于根据实际情况加以变通，依据不同时机进行增减，那是制造者和使用者永远要做的，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跳出这个范围了。
有人问：千年以后，时间久了技术会变化，经验多了智慧也会增长，假如能创造出全新的方法，来克制枪炮，那么枪炮最终会被淘汰吗？我回答：理论上固然有可能，但那是在千年以后的事情，不是我现在能凭空推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