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福成《白雷登海口避暑记》

原文

英伦四面环海，水气和而得中，无严寒亦无盛暑。然邦人士之富贵者，咸以避寒暑远徒。一岁中恒四三月。而避暑必在新凉之后。当夫秋高日晶，天宇澄旷，去邑适野，舍业以游，西人名之曰换气。盖都会之中，人民稠密，居之久，则气浊神昏而百病生。必易一地以节宣之，则气清体健而百病却。此于养生要术，研之颇精，意不专在避暑也。其避寒之用亦然。

癸巳七月之秒，余从西俗避暑白雷登海口。海口为巨绅豪商必至之地，以海气养人躯体，尤善于郊垌清气也。白雷登在伦敦西南三百余里，乘火轮车，约熟五斗米顷，即至。邦人士营此胜区，罔惜财力，岁异月新。有穹林以翳炎阳，有幽园以栽名花，有陡入海中之新旧二堤，以待游者涵濡海气。岸高也，则有升车以省纡绕。波平也，则有小舟以恣荡漾。海上中下三层俱罗花木，可步可坐可纳凉焉。余初来此，神气洒然，如鸟脱樊笼而翔云霄之表。所居高楼，俯瞰海氵唇，夜卧人静，洪涛訇う，震耳荡胸，涤我尘虑。少焉风止日出，波澜不惊。西望辽?，想像亚墨利加大洲，如在云烟杳霭中，未尝不觉宇宙之奇宽也。

于是携侣扶筇，任意所之。见有驶电气车者，夷然登之。风驰云迈，一瞬千步。制造之功，逾于火轮。数百年后，其将行之我中国乎？俄而下车，步往长堤听西人奏乐，披襟以当海风。或遥睇水ㄛ，而羡鸥鸟之忘机，或旁ツ钓徒，而悯众鱼之贪饵。于斯之际，蠲烦涤嚣，心旷神愉。窃意世间所谓神仙者之乐，不是过也。晷移意倦，浩歌以归。归而倚枕高卧，亦得佳趣。梦中如游邃古之世。既觉，偶?窗外，海景奇丽，皓曜万重，恍睹金碧世界。盖日将西匿，倒景入海也。无何，瞑色已至，秉烛朗诵杜子美诗十余首，以畅余气。如是者旬余始返。其诸所访名迹尚多，不尽记。

余自春初期满未归，羁怀?傺，悄焉寡欢。今而知天与人以自得之趣，随地可以领会，初无遐迩之别也。夫诚默体古君子素位而行之旨，将焉往而不乐哉！光绪十九年八月十三日记。

译文

英国四面环海，气候温和适中，既没有严寒，也没有酷暑。但国内的富贵人家，仍然为了避寒避暑而远行。一年之中常有四个月到三个月（在外）。而避暑一定要选在初秋凉爽之后。当秋高气爽、天空明净开阔时，离开城市去到乡野，放下工作去游玩，西方人称之为“换气”。因为城市里人口稠密，住久了，空气混浊、精神昏沉，各种疾病就会产生。必须换一个地方来调节身心，这样空气清新、身体康健，百病就能消除。他们对于养生的重要方法研究得颇为精细，用意并不全在避暑上。他们避寒的道理也是一样。

癸巳年（1893年）七月末，我依照西方习俗到白雷登（Brighton，即布莱顿）海口避暑。海口是那些大绅士、豪商必定要去的地方，因为海边的空气滋养身体，比乡间的清新空气更好。白雷登在伦敦西南三百多里，乘坐火车，大约煮熟五斗米的工夫就能到达。当地人为经营这片胜地，不惜财力，月月更新，年年不同。这里有茂密的树林来遮蔽炎热的阳光，有幽静的园圃来栽种名贵的花卉，有伸入海中的新旧两条长堤，供游人在那里沐浴海风。岸边地势高，就有升降车来免除绕路的麻烦。海面风平浪静，就有小船供人尽情荡漾。海上的上、中、下三层都种有花木，可以散步、可以坐歇、可以纳凉。我刚来到这里，精神气爽，像鸟儿脱离樊笼飞到云霄之上。我住的高楼，俯瞰着海边。夜晚人静时，巨大的波涛声轰鸣作响，震耳荡胸，洗去我心中的尘俗烦恼。不久风停了，太阳出来，海面波澜不惊。向西远望辽阔的大海，想象着美洲大陆仿佛在云雾缥缈之中，未尝不觉得宇宙是多么宽广奇妙啊。

于是，我携着同伴拄着手杖，随意走到哪里。看见有开的电车，就安然地坐上去。电车风驰电掣，一眨眼就走出千步。制造工艺的巧妙，超过了火车。几百年后，这东西也会在我们中国通行吧？不久下车，步行到长堤上听西方人演奏音乐，敞开衣襟迎着海风。有时远望水边，羡慕海鸥无忧无虑；有时侧眼看钓鱼的人，怜悯那些鱼儿贪吃诱饵。在这个时候，消除了烦恼和喧嚣，心情旷达，精神愉悦。我私下认为，世间所谓神仙的快乐，也不会超过这个了。时间流逝，感觉有些疲倦，便高声唱着歌回去。回到家靠着枕头高卧，也得到很好的趣味。梦中好像游历了远古的时代。醒来后，偶然打开窗户，窗外海景奇异美丽，光芒耀眼，万重叠嶂，恍然看见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原来是太阳将要西沉，倒映在海中的景象。不久，暮色降临，我点上蜡烛大声朗诵杜甫诗十多首，来舒畅我的气息。这样过了十多天才返回。期间拜访过的名胜古迹还有很多，不能一一记下。

我从今年春天期满后没有回去，滞留异乡，心情抑郁，闷闷不乐。如今才知道上天给人悠然自得的乐趣，随时随地都可以领会，本来没有远近的区别。如果真能默默体会古代君子“素位而行”（安于当下处境、做好本分之事）的宗旨，那么到哪里会不快乐呢！光绪十九年八月十三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