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名家访谈 >> 王计兵:“心里装满手电的人”

王计兵:“心里装满手电的人”

2026-10-16 09:33:20
浏览量:

王计兵,1969年11月出生,江苏徐州人,现生活在江苏昆山。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外卖骑手。初中辍学后出门打工,1988年起开始文学创作,1992年发表过部分小小说作品,后停止投稿,但未停止创作,2017再次发表诗歌作品,已出版诗集、散文集多部。2023年获紫金山文学奖,2025年获花地文学奖,2026年获鲁迅文学奖。


一、标签、流量与“新大众文艺”

记者:王老师您好,非常荣幸能够与您对谈。“外卖诗人”如今已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标签。对于您来说,它为您带来了流量与声望;对于大众而言,这一标签作为素人写作的成功案例激励了许多文学创作者。您曾在访谈中提到,对于这个标签,您希望它能像蝉蜕一样“自然脱落”。可能不同时期会有不同认识,您现在是否依然希望“外卖诗人”的标签脱落?您觉得大众脱离身份标签单纯从文本上接受您的诗歌,还需要多久?

王计兵:对于外卖诗人这个标签,我曾这样作答:如果我低着头,一定不是因为挂满果实,而是因为背负着恩情。这份沉甸甸的感念,从来都没有消散过。

随着事件持续发酵,我越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当下的社会价值,已然高于文字本身的文学价值。我一边心怀感恩,一边学着从容适应眼前所有的境遇与变化。

我对身上标签的认知,就是如同蝉蜕一般,一点点挣脱旧的外壳,完成自我的成长与蜕变。蝉要经过漫长的地下蛰伏,熬过孤寂的时光,才能褪去旧壳,挣脱束缚,扶摇飞上树端。

我亦是如此,历经漫长岁月的坚持创作,在人生诸多谋生的行当里,送外卖,竟是我做过最轻松的一份工作。比起过往的奔波劳碌,如今的生活,我已然满心知足。

提笔写作,我坚持了三十八年;送外卖,至今不过八年。我深知,万事万物的沉淀与蜕变,本就是自然而然的过程。若是强行剥离身上的标签与过往,便如同硬生生撕扯蝉的外壳,只会折损它的羽翼,让它再无力飞上枝头,放声鸣唱。

站在文学的角度,我自然由衷期盼,大家能从文字文本本身,解读并喜爱我的作品。至于需要多久才能抵达心中的理想,我暂时给不出确切答案。但我始终笃定,只管做最努力的自己,心怀真诚、踏实前行,相信世间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

记者:您最初是用纸笔创作,后来使用电脑写诗,如今您开始习惯语音写作,有时还会用AI来排版、检查语病、校对标点,可以说您的创作之路是随着创作工具一点点发生变化的。在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手稿这种充满体温和质感的载体似乎就要消失了,而这个载体长久以来一直是文学研究者和爱好者所珍视之物。从您的创作经验来看,使用纸笔写作与使用电脑和AI,在感受上有什么不同?您认为在AI时代,诗性还存在吗?是否您生命中所感受到的街头巷尾的真实生活经验,才是AI无法取代的属于人类的最后的阵地?

王计兵:我生活的原则是,生活为主,爱好为辅。我相信生活是我生命里的大地,爱好是我生活里的水分。我写小说、写散文、写诗歌,恰恰是因为我的生活不断变化,为了适应我的生活,才转变了我的爱好。而当碎片化的外卖生活来临,也只有使用语音的创作方式,才不会和我的生活发生矛盾,也算是无奈之举。

尽管如今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借助语音转文字完成的,就连此刻作答,也依旧采用这样的方式。但是不难预见,未来AI与各类电子产品的应用,会变得愈发普及。这必然需要一段适应的过程,一如我最初尝试语音创作时的模样。往日沉淀思绪、落笔成文的节奏被打破,许多灵感往往在脱口而出的瞬间悄然消散。所幸,我早已跨过最初的不适,慢慢接纳了这种新形式。

我也笃定,自己会愈发习惯当下的创作方式。它如同一位朝夕相伴的知己,我可以肆意倾诉心底所想,时而畅怀交谈,时而动情落泪,为情绪找到一处便捷的出口。

即便如此,我依旧保留着旧日的习惯。每日睡前,抽出一点时间翻阅纸质书,提笔在书页间圈圈点点。我喜爱纸张翻动的轻响,也享受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宛若蚕食桑叶一般,安然又治愈。人的情感本就丰盈且富有层次,两种创作与表达的方式各有韵味,而文字,始终让平凡的生活愈发美好。

任凭科技走到何种阶段,心性与感悟永远不会消失。那是每个人立足于生活的独一份的真切体验,是AI这类技术永远无法替代的。带着温度的鲜活生命,本就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灵动。周遭环境不断变迁,人心与情感也随之层层递进。我从不会为科技的发展徒生忧虑,所有技术进步,终究是为人服务,目的是让生活变得更好、更丰盈,而非本末倒置。

记者:您的回答非常给人以启发,我们常常从写作工具对创作的影响来思考工具与写作之间的关系,但确实如您所说,选择何种写作工具是由我们当下的生活状态决定的。除了AI,“新大众文艺”和“素人写作”也是当今文坛所热议的话题,您作为其中的受益者和典型代表,对该潮流有什么看法或感受,是否会担心这种关注会演变为一种“猎奇”?当苦难被书写的时候,很难避开消费时代的文化商品化倾向,对此,您是如何警醒自己避免陷入这种叙事套路的?

王计兵:当下,新大众文艺与素人写作正处在蓬勃的发展阶段,这是文艺领域悄然生长的新生事物,更是属于普通写作者的黄金时代。谈及这份全新的文艺现象,我总会想起父辈们当年的扫盲班,想起我的母亲。母亲曾上过一期识字课,虽然她只学会了六个字:毛主席,以及我父亲的名字王丙现。仅仅六个简单的汉字,却深深影响了母亲的一生,成为她精神世界里珍贵的光亮。也正因见证过这般质朴的文字力量,我心底始终怀揣着一份热切的期盼:期盼新大众文艺能够持续推广、深耕滋长,期盼素人写作真正走入寻常烟火。

我始终觉得,文艺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而该像三餐的柴米油盐,自然融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人间烟火本就五味杂陈、包罗万象,生活的丰富与鲜活,恰恰源于这份多元与真实。为何不能为平凡的日常,撒上一把鲜活的调味剂?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悄然颠覆了长久以来的文艺格局。长久以来,文化行业始终呈现金字塔式的格局,塔尖的少数创作者被看见、被关注、被传颂,而塔基无数普通的热爱者、生活的记录者,始终默默无闻、隐匿人海。

如今,一股力量,将这座固化的文化金字塔轻轻倒置。广阔的舞台、平等的机遇,开始向千千万万普通人敞开,这便是素人写作的意义。这个包容的平台,让无数平凡写作者得以抬头立身,被世间看见,被时代铭记,这正是素人写作的黄金机遇。

当然,万物生长皆有规律,素人写作的发展,或许还会催生出新的文学金字塔。文学从来都有高度、有深度、有温度,我们拥抱素人写作的纯粹与真诚,却不能以此为借口松弛懈怠、止步不前。攀登文学高峰,始终是每一个写作者不变的初心与追求。

通往文学高处的道路从不止一条,盘山公路、层层台阶、直立云梯,方式各异,却皆可抵达山海。放眼长远,新大众文艺终将惠及每一个心怀热爱的普通人。愿所有人都能放下固有偏见与狭隘成见,以笔墨记录生活。长久以来,文学留给大众的印象,是仰望、是崇敬、是遥不可及的高远。而新大众文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距离感,让文学的目光向下、向烟火、向平凡众生,俯身拥抱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我从不提倡刻意的苦难写作。人生在世,追逐幸福、奔赴美好,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也是我们终身奔赴的方向。我始终反对无意义的自我消耗,拒绝盲目“没苦硬吃”,只愿真实书写生活的本貌。想要让新大众文艺行稳致远、蓬勃生长,离不开每一位素人写作者的同心同行、聚力深耕。我们要坚守初心、沉淀创作,避免素人写作“出道即巅峰”。唯有如此,新大众文艺才能在文字的天地里,持久绽放属于自己的独特光彩。

记者:您从上世纪80年代就已经开始写作了,80年代是一个被很多文学爱好者怀念的文学黄金时代。您觉得当下的创作环境与80年代相比有什么不同?从您的感受来说,现在的诗歌环境是因网络媒介而变得更加繁荣,还是更艰难了?毕竟当下娱乐方式太多,文学早已失去了80年代的轰动效应。

王计兵:每个时代,都有各自的面貌。人要学会适应时代,而不是让时代适应自己。80年代写作,我对梦想有着朝圣般的虔诚。那时选择不多,人心专一,创作也更加纯粹。所有的期待与希望都很缓慢,很悠长,正如诗里写的,从前的日子很慢。

进入网络时代,写作和投稿变得快捷、简单。创作的门槛低了,参与写作的人多了,文学的基础群体愈发庞大。对比80年代,更多普通写作者有了被看见的机会。我始终认为,网络媒介推动了文学的普及与繁荣。但繁荣的背后,也难免存在泡沫。当下的娱乐五花八门,像璀璨灯火,热闹、炫目,却流转不定。文学看似寂静,却如同天上星辰,恒定、长久,不会消散。可这些文字的星光,最终只属于愿意抬头仰望的人。

二、诗歌的技艺与尊严

记者:您在第十二届鼓浪屿诗会上曾说:“不要高看大海,也不要低估岛屿。”这句话似乎是一种诗学态度的表达,就像您的代表作《赶时间的人》,将日常与诗歌美学高度融合,因而拥有了动人的力量。在您的创作中,如何处理具体、微观的“外卖员视角”与宏观、抽象的“诗人视角”之间的切换?您认为好的诗歌语言是什么样子的?

王计兵: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我的岳父是一位老木匠。有一次,我从他堆放的木料里随手拿走了一根槐木,却遭到了岳父的训斥。

他告诉我,那一根看似普通的槐木,是打制大衣柜最好的立柱。这件事,一直让我警醒。世间万物,皆有它的惯性与归宿。在老木匠的眼里,从来没有真正无用的木头。木料修长的,可以做立柱;长短适中的,可以做横撑;细碎短小的,也可以用作木楔子,各有其用,各安其位。

其实,写诗的技巧,大抵也是如此。当你长久热爱一种语言,便会自然而然地懂得衡量每一个词语的分量,找准每一个字词所处的位置。我始终希望,诗歌的语言贴近生活,从真实的生命里抽取、生长,带着鲜活的灵性,也带着人间的温度。当然,文字创作的话题,相对专业。我一直把自己定义为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不求高深,唯求真心。我写作,我快乐。我更愿意在日常的语言中,融入自己的生命经验,用最朴素的意象,道出生活的沉思与哲理。就像我近期写的一首诗,名叫《花开》:

这些花,每一瓣

都像羽毛

当花一朵一朵绽放

一棵树

展开了自己的翅膀

我对这些,毕生

都寸步难移的生命

充满敬畏

一年一年举着自己的希望

从不放弃,成就人间

最美的风景

记者:是的,或许日常与诗歌美学之间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区隔,一举一动皆是诗语。您的诗歌充溢着爱、同情和善意,比如“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又比如“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人间/父亲母亲,请你们/掉下两朵花瓣给我看吧”,这些语句朴素却有力量。很少在您的诗歌中看到消极、颓废的情绪。您是否认为诗歌应当承担“道德责任”?您在经历了许多生活磨炼后,依然选择了充满爱的表达,这源于您的性格本色,还是出于美学上的考虑?

王计兵:我一直格外感恩母亲给予我的微笑教育。我有一位双目失明的表舅,小时候,母亲反复叮嘱我,每一次和表舅说话、打招呼,都一定要笑容满面。她告诉我,人的微笑,既是笑给别人看的,也是给自己的。后来我越来越懂笑的含义,一个愿意对自己微笑的人,更容易抵达快乐的核心。这份道理,放在做人、写作上,同样适用。我始终不愿意把文字引向幽暗,引向找不到光明的路途。文学最珍贵、最强大的力量,是让人内心柔软,让人懂得悲悯、懂得共情,懂得众生平等。这是我心中,文字应当承载的使命与重量。

我也从不排斥文学的批判力量。批判让人清醒、让人警醒。但所有的批判,最终的归宿,都应当是向善、向暖、向好。无论写作方式如何不同,文学的终极价值永远殊途同归:催人奋进,引人向善,让人向往光明。如果文学是刀,我也愿意相信是一把手术刀。

记者:您诗歌创作速度极快,量也很大,一年能写上千首诗。对于这些诗歌,您提到您会淘汰大部分,只拿出自己满意的少数作品给读者看。您的筛选标准是什么?在您心目中,什么样的诗歌才是一首好诗?

王计兵:写作天分重要还是勤奋更重要,这是我参与过的一场讨论。我认为勤奋大于天分。那场讨论,其他的老师认为,天分是大于勤奋的。我相信有天才的作家,他们有着无与伦比的天分。但是我肯定不是,我是属于勤能补拙的那一种,创造的量很大,但精品很少。

创作的速度与产量,源于我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身为一名奔走在市井间的外卖员,近十年来,我早已习惯了与自己对话。生活里那些触动心灵的瞬间,我总会第一时间用语音记录下来。无论最终能否凝成诗句,我都乐于在日常点滴里,和自己交流。

挑选作品时,我始终坚守一个标准:文字先要打动我自己。它不必辞藻华丽,但不能空洞浮夸,唯有流露真情、立足真实,拒绝矫揉造作。好的文字从不是一人的独唱,而是为了唤醒人心深处的共鸣。生命是一个人的,但生活不是,生活包含所有人,好的文学也应该如此。这也正是评判佳作的标尺——真正优秀的作品,终究是属于所有人的。

记者:“打动自己”确实是非常重要的评价标准,当下写作者身处各种评价体系,面对纵横交错的诸多阐释坐标,有时会眼花缭乱,但或许答案就像您说的那样,当我们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时候,也就能够与他人呼应。您曾把爱好比作种子,认为没有一颗种子能逃得过春天。但现实是,许多种子在生活的冻土里再也无法发芽。您认为您的种子能够发芽,除了个人的坚持、努力,是否还有某种可被称之为“命运”或“时代机遇”的东西在发挥影响力?对于那些尚未等到自己的春天的写作者,您想对他们说些什么?

王计兵:我说,没有一颗种子能逃得过春天。这些种子,必是你用心热爱、用心守护,才得以留存的希望。毫无疑问,我心中的种子能够生根发芽,既离不开我一路遇见的一个个好人,也与时代赋予的机遇密不可分。人生本就是不圆满的。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是一场奔赴圆满的旅程,也是一场不断收获的修行。世人皆盼顺遂圆满,可谁又能说,人生的悲伤与失落,不是另一种珍贵的收获?

我们所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做好自己。尽力而为,便是最好的结局。我曾有长达二十五年只写作不投稿的时光,但我始终相信,人生从没有真正的空白。即便有,那也是命运为未来预留的纸张,永远不要和命运讲道理,命运本就无常,从不循规蹈矩。

我们能坚守的,是心底永不消退的热爱,是保持土壤的温度。这两年我去过草原,看到了辽阔的草地。每棵草都很平凡,当它们连成一片,就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这就是种子的价值。不是所有的植物都有花朵,但所有的种子都要学会扎根。学会把一个一个的我变成我们。像草原一样,我们终因普通而不凡。

三、生活、故乡与精神史

记者:您的诗歌创作与生活紧密挂钩,您在春晚的高光时刻后,依然选择继续送外卖。对您而言,穿梭在大街小巷是否是您保持敏感诗心的一种方式?如今您的生活可能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大部分时间会留给文学活动,例如各类访谈、诗会等等。您觉得当下这种文学生活对您的意义是什么?是否有助于您的创作?您的诗歌创作内容有没有因此而发生变化?

王计兵:我能拥有今天,能够站上春晚的舞台,这份成绩,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无数媒体的助力,是万千网友的善意与偏爱,一步步托举着我走到这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外卖员,只是在奔波的生活之余,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爱好。正是这份平凡身份里的小小坚持,让大家从茫茫人海中看见了我、照亮了我、成全了我。

我始终清醒地知道,我从未脱离人海,我本就是人群之中最普通的那一个。被众人托举,从来不是证明我有多出众,而是印证了众人拾柴、微光成炬的磅礴力量。大家喜欢我的文字、偏爱我的作品,归根结底,是共情我平凡又真实的人生。我曾写过一首名为《壁灯》的小诗:我理解那些飞鸟,为什么一次次撞向玻璃。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羽毛,翅膀会让人高估自己。

不可否认,如今的生活,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真正热爱写作的人,从不会被环境束缚。境遇更迭,环境变迁,只会让人在不同的人生阅历里,收获不一样的感悟与思考。我亦是如此。随着人生经历不断丰富,我的诗歌创作,表达的内核与内涵,也在悄然改变。世间所有变化,皆有其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坚守初心,沉淀自己、精进自己,努力活成更好的自己。

记者:如今您走过了很多地方,您会在罗马读诗,也会在鼓浪屿分享诗歌感受。当您站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的土地上回望故乡和曾经的生活时,内心会有怎样的感触?当诗歌跨越语言感动那些异国观众时,您心中所确信的“诗歌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王计兵:先说说这次出访的由来,还有我心里的感受。我有一首诗作《下午3点》,收在诗集《低处飞行》里。意大利交换生林明月博士读到这首诗后,把它译成意大利文在当地刊发,也让这首诗渐渐被更多人知晓。之后我便接到意大利作家协会的邀请,今年3月3日到8日,我前往意大利进行文化交流。真的印证了一句话:文学无国界。短短几行文字,就能让远方的人彼此靠近。于我而言,这次经历,也满足了一名写作者心底对家国情怀的追求。文学最好的境界是抵达家国情怀。而去异国分享文学作品,刚好契合我对家国情怀的渴望与感受。为了这次罗马之行,我也做足了准备。我特意购买了一身中山装。我认为中山装,更能体现我的家国情怀。我还带去了我们老家的煎饼。这些来自民间的食物,我带去送给了客居异国他乡的中国人,也是为了唤起他们心中的家国情结。

文学能让人快速抵达一种平衡。没有比文学更能抚慰人心的事物了。因为文学,甚至因为一首诗歌,人们可以放下各种成见,回归到文学这一共同的平台上来。那作为一个写作者,这些独特的经历,让我感受到了家国情怀对于一个写作者的重要性。回国的时候,我带回了在罗马街头捡到的一粒纽扣。我相信文学的力量,类似于我捡到的这枚纽扣,能把人间的友谊轻轻扣紧,把温暖留给热爱文学的人。

记者:当下文学给了您美好的感受,但实际上,在您写作初期,它带给您的并不全是正面体验,例如您早年写小说的时候,因为写了村子里的人而招来责骂,又因为用第一人称写孤儿而被家人埋怨,这段经历是否影响了您的创作?例如您是否会因此选择更“安全”“光明”的叙事保护自己?或者恰恰相反,它让您学会了如何用温柔的语句触碰深刻的真相?

王计兵:那是我少不更事时,最后悔的一段经历,也是对青春的一次说明。生活已经教会了我,写作,也是生活中的一部分。生命是一个人的事,但生活一定不是。生活和你身边的人,都息息相关。不要用写作为借口,去伤害身边的人。特别是好人。我在小说中曾经把我的一位四哥写成了小人。直到我幡然悔悟,想给我这个四哥道歉,他已经过世了,给我留下很大的遗憾。

最近还有一件事发生了,对我触动很大。母亲过世后,有一天,我梦见了母亲问我要一件大红的棉袄。为了满足我对亲情的渴望和亲人的嘱托,我决定,要返回故乡,买一件大红的棉袄,带到母亲的坟前烧掉。我爱人没有阻止我,而我岳母却阻止了我。按照老家的风俗,大红棉袄不可以烧给逝去的人。岳母说,家不是你一个人的,那也是我闺女的家。这句话就很强烈地冲击到我的内心。做人,不能太自私,哪怕是面对我们自己的亲人。后来,我听从了岳母的安排,买了一件绿色的棉袄,在母亲的坟前烧掉。

生活教会了我们,用最宽容的心态,来包容生活。文学,也应该这样。当然所有事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文学也要见机行事。遇到人间的不公,还是要有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勇气和精神,让文学发挥最大的价值。

记者:您在访谈中多次提及您的母亲,今年还出版了一本关于母亲的非虚构作品集《成珍》。母亲给您的最深刻的影响是什么?您以诗人身份为大众所熟知,近来为什么转向非虚构写作?对您来说,创作诗歌与非虚构作品有什么不同或相似的感受?

王计兵:母亲对我影响最深的,是她的“幸亏”教育与面对生活的微笑。

母亲的一生苦难重重,但是,母亲总能从苦难中看到光明向上的那一面。母亲三个月丧母,七岁丧父。年轻的时候,我父亲遭遇车祸,身负重伤。五十四岁时,母亲又中风偏瘫。

如果用母亲的话来讲述这一切:三个月丧母,她会说,幸亏还有父亲;七岁丧父,她会说,幸亏已经七岁;父亲遭遇车祸,她说,幸亏保住了一条命;五十四岁中风偏瘫,她又说,幸亏只是偏瘫,生活还可以自理。甚至是最后我父亲过世,母亲比父亲多活了两年,她也说,幸亏多活了两年,旁人也会觉得我们兄弟照顾得好,是孝顺的孩子。

这就是母亲教给我的处世信条,还有她独有的微笑教育。举一个例子,我有一位双目失明的表舅,母亲要求我每次遇见他,都要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我心里不解,曾和母亲争辩:“为什么要对一个看不见我的人微笑?”母亲说:“你对别人微笑的时候,也是在对自己微笑。”这句话,在我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对我心态的塑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一个愿意对自己微笑的人,内心一定是快乐的。

可能大家也会好奇,身为“外卖诗人”,我为何转而投身非虚构写作。长久以来,我一直以生活为主、写作为辅。早年我开始写作,最先创作的也是小说,后来写散文。正是因为送外卖生活的高度碎片化,没办法静下心创作长篇文章,我才选择了同样适配碎片时间的诗歌。生活与创作相辅相成。我始终认为,生活是我们固态的大地与山川,爱好是流淌其间的河流与活水。

当然,非虚构写作和诗歌写作有着很大区别。创作非虚构作品,需要完整连贯的时间;而写诗不受时间限制,我平日里也多用语音记录,心生感触,便立刻语音留存。非虚构写作即便同样用语音创作,也需要长时间沉浸其中,内心的感触会随之不断加深。有一回凌晨三点,我在小区外面的小店里,用语音写关于母亲的章节,越写情绪越是翻涌,最后忍不住在店里失声痛哭,还惊动了周围的邻居。

如今我同步进行非虚构写作与散文创作,还有一种因素,我不能辜负大家的喜爱,所以必须更加努力,让网友和读者,看到我不一样的一面,感恩大家一路以来对我的支持与偏爱。

记者:期待看到您更多类型的作品,生活给了您很多启发,您曾经形容余华的《活着》是一种“不留活口”的写作,但后来您理解了这种写作方式,那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在您的现实生活中,有没有一个瞬间让您觉得生活要将您“赶尽杀绝”了?那应该是生命的至暗时刻,面对这样的瞬间,是具体的什么场景,什么话语,将您拉回了生命的光亮中?

王计兵:我是一个乐观心态很强的人。这些年,别人问我频率最高的一个话题就是,你当年的日子那么苦,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日子是在熬,我每天过得都非常有劲儿。当然,生活就是起起伏伏。如果说我生命里,有被生活赶尽杀绝的境地,应该是2023年。我贸然用所有的积蓄,投资了一份小生意,结果,搞得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生活把我们逼到绝境,我爱人每天要在菜场下班时,去捡别人丢掉的烂菜叶。而我,流落街头,靠捡拾废品为生。我的笔名拾荒,也是因此而来。有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租住的房屋,也在我们最艰苦的时刻到期,无处安身。我和爱人就用捡来的废木头,在村口一条废弃的河道上,建了一间水上的小木屋。没有水,没有电。夏天,经过太阳一整天的暴晒,木屋里非常热,一走进去就会汗流浃背。但是没办法。每天晚上休息,我们会备两盆清水,我和我的爱人每人一盆,用清水为身体降温。一天晚上,一只老鼠,从木屋的缝隙里钻出来,咬伤了我爱人的额头。至今,我爱人的额头还有一条明显的伤口。更糟糕的是,风雨来袭的时候,我们的水上小木屋摇摇晃晃。我特别害怕木屋倒塌,把我们翻落到河里去。而恰恰是在这个时刻,附近的居民,总会有手电不停地照过来。他们关注着我们一家人的生命安全。那些在小木屋顶棚上来回晃动的手电,成为了我们生命过往中最亮的光。后来我写下:从今天晚上起,我们就是心里装满手电光的人。我相信,此后的人间,我们再也没有夜路。这就像我当年反复阅读《活着》时最后获得的一种感动,不管你面临什么样的处境,都不能放下心中的爱。这才是生命应该拥有的光芒。

记者:这真的是一段虽然艰难却令人感动的回忆,幸好有文学,您可以将这份感动通过文字传递给更多的人。您心目中的文学殿堂是什么样子的?是像现在这样被大众熟知,诗集在大众中畅销;还是像传统文学那样,文字在精英圈层中流传并被封为文化经典?如果二选一,您会选择哪一种?

王计兵:如果用诗歌来打比方,现代诗歌从未像如今这般,呈现出大雨过后、大地河网密布的模样。没有人能简单判定孰对孰错。这样的景象,在其他文学体裁里,尚不曾出现。新诗走过百年发展之路,至今仍未形成百川归来、长河入海的格局。这种状态,一方面彰显出创作生态蓬勃生长,也蕴藏着未来的无限希望;另一方面,也带来了长久的困惑: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能成为传世经典?

当下诗坛最具代表性的,主要分为两大阵营:学院派与平民派。学院派创作者,拥有娴熟的写作技巧与深厚的专业功底,长期被视作诗坛主流。他们的作品有着殿堂般的精致与考究,却也和普通读者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难免曲高和寡。不少作品晦涩难懂,更是拉大了与大众之间的鸿沟。

而来自民间的大众写作者,扎根在生活一线。他们清楚汗水滴落的位置,知晓阳光与寒风会抚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们忠实记录日常百态,本身就身处读者之中,和大众贴得最近。

但在我看来,文学必然要有精神高度。最好的作品,应当是二者相融:既有灵魂维度的文学境界,又有带着生活脚印的质朴语言,这才是真正的佳作。

倘若非要二选一,这会是一道无比纠结的选择题。即便内心万般挣扎、倍感煎熬,我依旧会偏向能够成就文化经典的那一方。

本站使用百度智能门户搭建 管理登录
手机访问
手机扫一扫访问移动版
微信

使用微信扫一扫关注
在线客服
专业的客服团队,欢迎在线咨询
客服时间: 8:30 - 18:00